人如其名,一直以为美丽的人总有一个好听悦耳的名字。初听时,以为银环这个名字一定是个与美丽相关的女人。美丽的女人,年轻的时侯迷炫着男人的眼目,即使老了,站在一群老太太当中,也应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银环是姥姥的朋友。第一次见她,是在姥姥搬回家乡时。十年来,姥姥一直在我们家帮母亲照料家里,由于我们举家搬往城里,姥姥那时已年过古稀,叶落归根,便回了家乡。我们在假期里常常会去姥姥家长住。
她那时大约六十岁的样子,齐肩的头发有些花白。她个子很低很低,有些胖,看上去,没有明显的腰身,从上到下一样的宽度,也许个子太低的人压根不会和婀娜多姿纤秾合度之类的词有什么关联牵扯。她的衣服裤子十分肥大,一点儿也不合身。听姥姥说,她的衣服大多是乡亲们给的;也是,她那样的五短身材很难买到合体的衣服,即使能买到,她也没钱。
村子里民风古朴,夫妻间偶有吵架的甚至动武,却不会轻易地提到离婚。在村里,离婚是件很丢脸的事,说起来,人们有撇嘴的有白眼的,深以为耻。其实,她的外貌是先引人注目的,但说起她,人们一开口便是:“她呀,是离了婚以后才嫁到我们村的……”她在原来的那一家生了一个女儿,离婚后女儿留给了丈夫。而她后来就再没有过孩子,倒是抱养了一个,是她弟弟的孩子,但长大后,自动认祖归宗了,鲜少来她这里,偶尔地过年过节会提上一两盒点心,像走亲戚一样客气生疏。
她的日子就那么没着没落却又自然而然地过着。有卖菜或卖水果的小商贩叫卖着路过村里,她常常慢慢地挪着两条小短腿,挨蹭到跟前去讨一星半点,有的白她一眼骂骂咧咧不予理睬;大多数会可怜她的孤苦无依,稍微给上一点,当然都是些磕碰了的有些小毛病的,她不以为忤,笑嘻嘻地接过来,有时就在跟前随处坐下,掏出怀里那块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手绢轻轻一擦,便吃起来。她那津津有味大嚼着的样子会让人误以为那是天下美味,香甜得很。
吃饭时分,她常常会来姥姥家,因为姥姥家有热水可以喝,她很懒,在家连热水都很少去烧。夏天时,我们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写暑假作业。她就从在檐下的台阶上吃饭,一个大海碗,盖帽的一大碗饭,在女人们当中她的食量有些大。她吃饭时手里一定还会捏两根葱,吃两口饭咬一口葱,极其简单的一碗白饭,她吃得汗流满面不亦乐乎。也许,经历过六十年代饥馑的穷苦人,吃饱便已是享受了。
“太阳升起来晒在身上时,那时候睡觉是越发得香了……”她常跟姥姥这样聊,满脸陶醉得意的神色。她的懒惰是在村子里出了名的,除过吃饭睡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里闲逛。丈夫在世时,一大早出去干农活,回来时她依然躺在被窝里,饭菜还没有影子。
她算得上是个苦命的女人。父母早逝,前房的女儿很少来看她,尽心抚养大的侄子也总嫌她碍眼,相依为命的老伴过早地去世了。老伴原来在城里有份不错的工作,母亲去世后,家里的几个弟妹都还小,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后来就留在村里挣工分,抚养弟妹,极尽艰辛。但晚景凄凉,他病得很严重时,斜躺在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两个弟弟远远儿地瞧见了,赶紧绕道而行。世上的事本就难以预料,老伴带着失望走了,她依然卑微地活着,对夫家的亲戚没了一丝指望。
她总是笑呵呵的,尽管身上永远只是穿着那宽大又黑亮的衣服。姥姥是个极为亲切的人,她于是每天来这里,有时连着两天不来,姥姥就会念叨,“又有哪家娶媳妇嫁女了吧?……”村子里办喜事总有四五天的光景,她于是见天儿去,家有喜事,人们便不会去在乎那仨瓜两枣的,她常会满载而归。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她都会啃着馍馍,就着那略带些油星的菜菜水水,边吃边跟姥姥说:“那新娘子别提有多漂亮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一阵啧啧的赞叹之后,她便咂巴着嘴走了。
姥姥说村里曾经有两个老头想和她搭伙过日子,做个老来伴,她不愿意。她说,我这样多自由,想上哪儿上哪儿,想干啥干啥,何必临老了找个人管束着自己呢?很大的自由所对照的是很低的生活水平,如果要选择的话,也许很多人不会去选它,毕竟人老了,心中总是想有所依寄的。
姥姥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我也就没再回过村子里。前两年,听说她也死去了。我想:平时不上门的那一双儿女大概也会回来奔丧吧,毕竟死者为大嘛!
父母生她时,也是万千宠爱的,否则也不会给她起这么好听又略带些富贵的名字;只是人的一生,有时变迁得让人心酸,不是一个名字所能左右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