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告诉过我关于我爸和她的爱情故事，总共才三四次，每一次讲述却是相隔很久，今年，妈妈六十岁了。
我一直想，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真正的爱情发生过，那种青年男女之间情窦初开、萌动爱意的美好，在那些异常艰苦的日子里，曾经，像绽放在乡间田野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芬芳四溢……
“我那时才十九岁，初中毕业在家学习刺绣。你爸认识我之前已经谈了好几个女孩子，不是胖就是丑，甚至还有残疾的，他自然看不上。可是他家太穷了，好人家的好看的女孩子轮不到你爸。
第一次被介绍人拉着去相亲，在一间小破屋子里，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远处盯着我看。我很小，害羞得很，坐下以后也不敢正眼看你爸。临分手时，你爸把他的名字和家庭地址写在一张小纸片上递给了我。
他的字写得真漂亮！我一下子就有了好感。”
——妈妈每次说到这里，就会特别强调这一点。
“那时侯是1968年的上海农村，你外公在上海（其实指的是上海浦西）厂里上班，是拿工资的，这在农村是很稀罕的。尽管我们家有六个孩子，日子还是过得很不错，因为你外婆特别能持家。你爸知道我们家竟然还有上海亲戚，羡慕得不得了，我们关系确定后就一起去了几次我表姐在上海的家，那种老上海的老房子，楼梯支支呀呀的很窄的那种，你爸却是兴奋极了。
我是姐妹三个里长得最美丽的，油黑乌亮的头发经常梳成一条长辫子，肤色白皙，体态轻盈。你爸第一次见过我之后就缠住我不放了。他会在农忙时节到我家来，什么农活都做得很出色，你的两个舅舅根本不及他。你外婆看他本质善良、待人诚恳，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结婚时的桌椅板凳竟然都是问别人家借的，还欠了330元的债务。我做完新娘，就跟你爸用一年的时间还清了结婚欠的债务，用大半生的时间和你爸作‘斗争’到现在！”
我妈妈的爱情就这样在我爸高大的身影和俊秀的字迹的掩护下，在上海农村一个最基层的生产小队里，在一间低矮潮湿、冬冷夏热的破屋子里驻扎下来。
因为他们的爱情，我也降生在了那个时代，69年的年末。
我记事起，爸爸一直做了很长时间的生产队长，不大顾家，妈妈一直在家做刺绣赚钱，家里还养着猪羊鸡鸭，做完刺绣的细活，还要干粗活，做完这些，还要忙自留地里的农活。
爸爸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和妈妈关系不好。妈妈尽管才初中毕业，懂的却很多，她教他们唱歌，念毛主席诗词，他们不理解，还傻笑。我那个姑姑不体谅嫂子的辛苦，常常是自己晚饭后打扮清爽约会去了，妈妈还在忙家务。爷爷不护长子长媳，时常刁难妈妈，奶奶老实木讷做不了主。
妈妈才21岁，青春年少，却早早地没有了自由的空间。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年，我弟弟又来临了。
也许，爱情在那个时候，可能就这样慢慢被生活的苦一点点吞噬掉、消磨掉。
妈妈有多美啊！！我六岁的时候，幼儿园组成了小朋友表演队，在我们自家小队的打谷场上演出，我刚报完幕，却见妈妈挽着一个淘米的篮子往河边的水桥走去。她一定是穿着那件蓝白格子的小袄，头发扎成一个髻，袅袅婷婷的身姿。
这一幕成了我脑海里永远的定格，一个小女孩对于母亲的喜爱和敬慕。
爸爸脾气倔强，却也吃得起很多苦，他很明白我妈妈的美丽和贤惠，当时可以说令他沾沾自喜，他那么穷，几乎一无所有，妈妈能跟他，是有爱情的啊！！
可是，他们没有条件继续在婚后谈情说爱，在农村那么困苦的环境里，只能拼命地一个工分一个工分地赚钱，一块砖一根木头地凑造房子的材料。
有一次爸爸又被人用砖头打破了头，他做生产队长容易得罪人，这种事经常发生，这一次更严重。妈妈闻讯从家里一路飞奔到爸爸身边，厉声呵斥那个肇事者，赶紧搀着爸爸往大队医务室赶，一大群人跟着到了大队，我也紧跟着父母走。在干部们面前，妈妈毫无惧色，要求讨回公道，直到那个肇事的小混混当场认错并陪了钱才肯罢休。
看似文弱的妈妈，内心很强大。
他们也会偶尔去城里玩，还在一个照相馆拍了照片，背景是北京天安门。我真想知道更多，当时年轻的父母一路上是怎样的甜蜜，坐在颠簸的车上我的美丽的妈妈是否依偎着高大的爸爸，车上还会有小伙子嫉妒我那陶醉的父亲吗？
八十年代初，我爸我妈在亲戚们的鼓动下也做起了一些小生意，记得他们在一起数钱的时候，我竟在旁边听到一千元这个大数字，再看到他们那高兴的样子，多为爸妈自豪啊！
在我小学即将毕业的那一年，爸爸的脊椎出了问题，走路都不行了，住了大半年的医院。妈妈边照顾爸爸，边撑起一个家，我也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后来，爸爸终于恢复了健康，又开始和妈妈规划未来的生活。
他们去另外一个生产队创办一个五金厂，一晃到今天已有20多年了。小厂小规模，却也顽强地撑到了今天，加工的产品质量连国营厂也赶不上……
妈妈仿佛就是那么一夜之间改变了容颜和体形，永远把美丽和青春留在了过去。爸爸也白了发，微驼了背。
他们依然吵架，比年轻的时候吵得更凶更频繁，小事也吵，大事更不分高下。一个爱干净一个邋遢，一个节约一个大手大脚，一个爱玩麻将一个喜欢唱歌……
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倾听和劝解，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吵得过头了，也会说到分居、离婚。爸爸在六十岁那年还真的离家出走一个星期住到了浙江平湖的朋友家里。妈妈打听后硬是把他给揪了回来……
看着爸爸妈妈在吵吵闹闹中爱着恨着，俗世的爱情故事大约就是这个模样吧。
我小时侯居住的那片上海农村的田园，现在几乎没有了痕迹，那里也曾是孕育我爸我妈爱情的土地。我爸我妈的厂子也会在明年拆迁，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要搬到新买的位于南汇的新居去住了。
他们以后的生活又会是崭新的！他们的爱情还会滋长吗？
比我爸爸小四岁的妈妈如今也有六十岁了，她是否还会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少女，梳着长辫，羞红了脸，躲避着那个高个男孩追寻的目光，怯怯地坐下，在一行漂亮的钢笔字面前陷入了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