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手记(一)--灰色的山

山西手记(一)--灰色的山

满眼都是灰色,越往前走,这样的感觉便越明显,光秃秃的山峦突兀并且怪异。偶尔一株或一丛小灌木散落在山腰的岩石间,提醒我生命的存在和不屈。
透过这些绿色,我能清楚地看见布满在山坡四周许多大小和深浅不一,却分明是由于水流冲刷而成的沟壑。千万条沟壑纵横交错,将这些原本无序的山峦切割成无数的碎块,穿行的汽车又将这些碎块碾压成让人避之不及的烟尘。如果从空中俯瞰,眼前这片山地应该像极了一块被揉搓后又很难使其重新舒展的纸片。
正是水,让这块土地变得面目狰狞。
水是万物生息的源泉。一千年,一万年前,或者更早,眼前这片广阔的高原也许曾有过盎然的绿意。也正是水,才可能有生命的蓬勃。是的,这里曾经孕育了古老的中原文明,一种文明的发育也是离不开水的。古希腊和古罗马兴起于海洋;亚非文明发源于大河两岸。埃及、巴比伦、印度和中国的中原文明都是在适合农耕和人类生存的河谷地带孕育,而后成长,而后生生不息。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这些蓬勃的生命像迷一样消失了呢?我让山西水利厅的同志找来有关资料,几乎是下意识地找到了这样一段文字:大约2000万年前,黄土高原曾是一片水面,辽阔如湖泊。水岸绿荫浓稠,甚至有大象、犀牛等热带动物在这里栖息。后来,南印度洋板块与欧亚大陆板块发生碰撞,整个湖区慢慢被抬升。湖底抬高后,湖水一渉而下,奔向东方,汇入海洋。南来的风裹挟着雨水,被卷起的滚滚尘沙逐渐在华北平原堆集,湖水终于干枯,黄土被抬出了地面。
水,曾经使这里的万物富满生机,也让这片土地变得干涸难宁。
正像修筑金字塔使埃及人创立了国家一样,几千年来,中国人对水的渴求促成了中华民族一种强大的生存伟力。这种神秘的命运至今仍在困扰着干旱的北中国。在长治市,我探访过这样一个取水井,从地面沿一条宽可容三人直立行走的300多米长的倾斜通道往下,一口同样大小口径的取水井垂直通向底层水面,深度既达1300多米。缺水之烈,取水之难,让人叹为观止。环境越困难,刺激文明生长的力量就越强大。黄河流域之所以成为中华文明的摇篮,很可能就是因为人类在这里需要应对的自然环境挑战,比起南方,比如长江流域,要严重得多。中原文明是向大自然妥协的结果,也是促成中央集权制度建立并且难以摧折的起因。如果有人告诉你,东方文明强大的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实际上与水有关,你可能会觉得惊讶。但这个观点其实是马克思提出来的。在缺水的条件下,原始的农业生产需要大规模的人工灌溉设施,这就必须有一个高度专制的政权组织成千上万人去完成。无论是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长城、大运河,还是美洲玛雅人构筑的金字塔,这些让现代人望尘莫及的浩大工程,无不是在中央集权制度下完成的。无数微小个体的聚集,拥戴着一个至高无上的顶峰,正是这种古老农业文明的象征,人类社会一座无比巨大的金字塔。
古老的埃及文明早已荡然无存,亚历山大大帝的美梦也在波斯王宫的火光中化为了泡影,但金字塔还在,长城还在,菲尼基人文字的光辉还在闪烁。历史终将隐退,但挑战绝不会结束。今天干旱的北中国对于水的渴求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得,那么,我们还能够建立起千万年前的辉煌吗?
胡扬,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张扬出一点难得的绚丽。秋,正在这些灰秃秃的田畴和山丘间漫延,很快,山腰的岩石间这点脆弱的绿色也将在这样的延伸和展开中逐渐消散。当我沿途断断续续记下这些只言片语时,从蓝得有些发黑的天空中,我似乎能听见它们微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