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张一鸣领着他女朋友出现在我的校门口,我才突然想起,似乎很久没有抬头搜寻那些在天空中拖着长长的云尾,带着滞后的声音从我头顶呼啸而过的飞机了。
我常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张一鸣的,是那次课间他把校服披在打着盹的我的身上?还是那次篮球比赛获胜后他死死地揽着我的脖子照了张阳光灿烂的纪念照?不,不,应该是高中毕业那年的散伙饭上,朋友小佳拎着两瓶56度二锅头,晃晃悠悠坐到我旁边,直到把我灌得像她一样目光涣散。她趴到我耳边,我正努力集中精神等着她跟我窃窃私语,结果她一嗓门:“你觉得张一鸣怎么样?”把我震的那叫一个醍醐灌顶啊,我严正了神色,答曰:“挺好。”小佳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看着我,没露出一点破绽,然后两个人沉默。
那天的场面异常混乱,男生跟男生抱头痛哭、女生跟女生抱头痛哭、男生跟女生抱头痛哭,女老师的怀里有几个嘤嘤抽泣的女生,男老师怀里没有人,只能红了眼眶举杯祝愿我们那看不见的未来。
我班一保送清华的男生跑过来拉住我说:“我喜欢你,喜欢好久了。”
我说:“滚蛋,早你干什么去了。”说完我赶紧把他推一边去了,我可不想让他蹭我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几个同学泗泪横流地拿着麦克鬼吼鬼叫着对不上调的歌,我冲过去强行插了曲梁静茹的《我喜欢》,当然也没在调上,但好像并没有人注意,估计是那天大家都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伤感里了。唱完之后,我还颠颠地跑去让小佳违心地夸我几句。小佳还真配合,说从来不知道我这么爷们儿的一个人抒起情来,歌能唱得这么柔媚,太让人意外了。我说,对,是挺意外的,我也不知道我能跑调跑到快成一创作型的歌手了。
没等我说完呢,小佳就倒在沙发上一卧不起了,我嘴里还念叨着她没用呢,自己却也早早的体力不支,倒在桌子上睡的昏天暗地的。张一鸣那天没来,他二姨妈的朋友的表哥家孩子结婚,他去做伴郎了,可是那天他矫健的身姿却在我晕晕乎乎的脑海里跑了一晚上的一百一十米栏。
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也许结果会更好一点儿,从此大家各奔东西,见面只能在几十年之后怀旧的同学会上,让时间磨灭一段没来得及萌芽的情愫,这是再好不过的出路了。事与愿违的事多了去了,所以现实不介意再多添一件。
通知书铺天盖地的袭来了,升学宴把我们的行程排的满满的,张一鸣报考的是军校,军校的通知书是最早下来的,所以他也是最早知道自己没考上的。再见到张一鸣时,他正踩着一箱啤酒跟我班一同学对着喝呢。没能如愿以偿地穿上军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从他始终如一带着微笑的脸上我得不出答案。
小佳、伟子、张一鸣,还有我,由于多次出现在同一个升学宴上,于是在升学宴的热潮的逐渐降温之后便混在了一起。整个夏天,我们一起去郊外的公园钓鱼、野餐、BBQ,或者在台球厅里悠闲地泡一天。天气热的时候,张一鸣总会主动担当起买冰棍的责任,每次看到他拿着雪人冰棍一副救世主的模样走过来,我就想,这肯定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快乐的暑假了,等我老得满头花白,盖着毯子在门前晒太阳的时候,我都不会忘记那阳光下如此耀眼的少年。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着,打破这个平衡的是小帅哥伟子的一顿没头没脑的表白,一米六三的伟子是鼓起怎样的勇气站在一米七一的小佳面前的,我一直就没想明白,也许他是坐在她面前的也说不定,总之结果是伟子开始对一切高个子的男性嫉恶如仇,张一鸣也名列其中。以后每次集体活动,小佳还是会来,只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伟子再也不用炙热的目光凝视小佳、比如小佳开始坐在我跟张一鸣中间……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张一鸣跟伟子决定回学校复读了,从此等待大学开学的小佳和我那些坐在台球厅里度过的下午,都显得格外的寂静与漫长。
“徒儿最近安好否,为师甚是挂念。”这是进了大学后我收到的第一封用笔和纸写出来的信件的开头。张一鸣为什么叫我徒弟,还一叫叫了三年,这让我费解,因为做为师父,他从来没教过我任何东西。
在张一鸣炼狱般复读的前半年里,他欠下了23个冰棍和一个望远镜,而债主就是我。
“渴了。”
“等师父买冰棍给你吃。”
“郁闷,迟到了。”
“等师父买冰棍给你吃。”
“天晴了,热啊。”
“等师父买冰棍给你吃。”
……
我不知道是我给他的印象是很爱吃冰棍,还是他给短信设了个自动回复,张一鸣的短信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永远是“等师父买冰棍给你吃。”
那阵子他早上一个电话叫我起床,晚上一个短信道声晚安;那阵子我写左右颠倒的字在信里,让他把信翻过来对着太阳才能看明白。
终于等到学校放假,无比喜悦,满怀希望地回家,回我们的城市。可惜张一鸣去外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看他女朋友了,而且是更后来才知道,他女朋友叫小佳。
那次假期,只有我跟伟子去了公园,回来的路上,伟子那载着我的小踏板摩托车撞在了出租车上,在医院里,伟子几乎是眼含泪水的看着我擦伤的脸说,如果我嫁不出去了,随时可以找他,他会负责的。我听了之后,一点儿也没觉得欣慰,反而更伤心了,当时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当时驾车的怎么就不是张一鸣呢,就算把我撞残了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因为至少他会跟我说在我没人要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脸上的伤没出两个月就好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伟子似乎是早有先见之明似的,在车祸发生还不到两个礼拜就找了个小女朋友,看起来没有一点儿要对我负责的架势。为此我以“伟子没义气”为由敲了他不少竹杠。可他每次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就凭我抢也能抢个“压寨相公”回来的彪悍劲儿,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替别人善后来解决我的后半生归宿问题,这话听得我脑仁儿生疼。
“师父,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知道我就算第一万次告诉他我喜欢他,他也会第一万次告诉我他知道,可我就是想没准哪天他就脑袋一热,告诉我他也喜欢我,喜欢我比我喜欢他还要喜欢得多一点儿。
也许是复读的日子太暗无天日了了,张一鸣毅然决绝地投入到了更为暗无天日的谈恋中,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最大程度的增加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他都是在淡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