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不愿,若我不许
Ⅰ
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人。
这个人,他有浓浓的眉,星星般闪亮的眼睛此刻闭的紧紧的。我用手轻轻的抚摸他的唇,这样薄这样薄的唇,凉凉的。
我很担心他。
窗外在下大雨,很大,声音打在屋檐上,又急又快,一点都不好听。几支竹子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身子。
门被“吱呀”一声吹开了,我看向他的眉,越皱越紧。我以为他是冷了,忙跑过去关了门,又锁紧了窗子,转过身发现他已经吃力的靠着墙,斜睨着我,帷幔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些阴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赶紧露出微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谁?”他问我,声音冰冰的,听不出一丝的温度。
我是谁。
我没有答话,心里有些涩涩的。
我走过去呆呆的看着他,“我是……”
“你是妖。”他嗤笑了一声,打断我的话。
“我是妖。”我像是附和般呆呆重复了一遍,心里的凉意却是更深了。原来他竟这般介意。
“你把我抓来果然还是为了玄冥石吗?”他扑过来,死死拽住了我的手腕,眼神中全是鄙夷与愤恨,“那现在好了,我落在你手里,你要怎么样都随你便。”他咬着牙,狠狠地瞪着我。然后甩开了我的手。
我要怎么样呢?我只是想救活你啊。
我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牵起一个微笑,“是啊,我就是为了玄冥石,有了玄冥石,我就可以成仙,我就可以做我想要做的事,我就可以……”
“够了!”他朝我吼道,可能是愤怒极了,竟然有血从嘴角流下。
我一下子慌了。
我想上前去,我想看看他怎么样,可是他眼中的抗拒和厌恶深深刺痛了我。我转过身往门外走去,眼睛很干很涩,可是是没有眼泪的。
Ⅱ
我是千年的狐妖,是不会有眼泪的。
我走到隔壁的房间,趴在桌子上,为他养的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我干脆连那个雕花的木簪也拆了下来,放在一边。几夜不曾睡过,这下昏昏沉沉的,竟也睡着了。
梦里他一直很温柔的唤我“晚儿晚儿”,一脸宠溺的抱着我,喂我吃饭,教我习惯这人世的一切。
我一直“咯咯咯”地傻笑。
我总是在他温书的时候跳进他的怀里,用尖尖的耳朵蹭他的脸,用小小的粉红舌头舔他的眼睛。他总是无奈的揉揉我的头,装作用力的打我的头,我就一脸委屈的闭上眼睛。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他就会轻轻叹口气,一直顺我背上的毛。
我是他小时候捡来的“小猫”,那天我被周围的妖兽包围,受了重伤,被迫变回了原形。我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间小木屋前已是筋疲力尽。
那是个血染的黄昏。
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正望着远处发呆。我走到他身边,舔了舔他的手。
他欢喜的抱着我。叫我“晚儿”。那天,是我一辈子,都舍不得忘记的日子。
从此,他走到哪里,我走到哪里。我的内力恢复了,却也不急着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真怕吓坏了他呀。
他很爱抱着我,我陪在他的身边七年,看他从整天脏兮兮满地打滚的小孩到眉清目秀的少年,心里欢喜极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那叫作爱。
在他十七岁那年,依旧是在那个小木屋里,我趁他睡着,偷偷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却突然醒了,眼里满满的都是震惊,却依旧揉揉我的头发,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天晚上我真开心呀。
那个时候,有一个着青衣的女子老是来看望他,她长的可真美,笑起来甜甜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窝。可我不喜欢她,我老是故意用小狐狸的形态占着他的怀抱。
我一直都不愿意梦见他,不敢梦见。可一直不敢触碰的那段记忆,却每次都进了我的梦。
梦里,他浑身是血,连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他的眼中满是失望。他看着我手里沾满鲜血的刀子,他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所有人,只是缓缓的抬起头来。地面被血染的腥红,他白色的长袍上也染了些,红的像是旧时窗外的樱花。
我甚至觉得,只要他一转身,那些樱花就要呼啦啦的全部飞起来,全部飞进我的眼里,然后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山崖上风很大,风夹杂着沙粒往我脸上打来。脸痒痒的,我好想笑。这么想着,竟然就真的笑了起来,直笑到精疲力竭,连眼睛都觉得疼。火红的裙子被风吹起,不时挡住了我看他的视线,若是这种眼神,我真希望永远都不要看见。
可又偏偏记起,在每个大风的夜晚他总是抱着我,靠着火炉,抚摸我的脑袋和尖尖的小耳朵。
可现在他不信我,他以为我杀了人。
他又哪里知道,我若是真的想杀人,何必用刀。我是妖啊,是妖啊。
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辩解,甚至都没有办法说一句,“不是我。”
他走到我面前,拔下了我头上的簪子,那支他亲手雕刻的簪子,死死地抵住了我的喉。我所有的青丝,一瞬间,全部散落下来。
我真不敢看到他的眼睛啊。可我却又偏偏看见,他眼中带刺的质问和,渺小而又可笑的自己。
“晚儿,我终究是不该救你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喉结动了动,似乎是在哽咽,“可偏偏是救了。”
我没有落泪,心却痛得快要死掉了。他后悔救我了,他后悔救我了。
“晚儿,从我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妖。可是我以为这么些年来,你会有一点点的改进的。”木簪又深入了几分。好疼。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他的眼神。
“林安……”我想请他相信我,可出了口,话却变成,“你杀了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他的眼神,还是因为他的不信任而生出的不甘,如果晚儿就这么死掉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呢?
还没有等到他来杀我,我们已经被一群道行极深的妖包围了。好了,林安,现在,用不着你来杀我了。
反正你也那么希望我死掉。那我就不如死给你看。
这么想着,心里竟然得意起来,我退后一步,笑得灿烂,“林安,现在用不着你动手了。”我转过身,一脸肃杀的看着他们。然后拼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将林安推下山崖并且保他不死。
我想他该是看到了我身上的伤吧。
他的眼神中有一抹刻骨的自责。
是啊是啊,我中了符了,他亲手将木簪带上我发间的时候,我就中了符了。我又如何不知,可既然他要让我死,那便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