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郊区的一个最贫困的镇里,住着这么一个人,在他死去这么多年以后,人们谈论起他,依旧皱着眉。
他叫张石林,中年的时候便一身的病,什么肾病、糖尿病、肝硬化,一些富贵病全让他这个穷人得了。身体不好,只能吃着低保,帮别人看大门维持生计。说起他,他小姨子印象最深的恐怕该是那回去他家看自己的姐姐的情景。那时候张石林的儿子张峰已经十几岁了,在一个饭馆里给人家端盘子。自家的姐姐病了,做妹子的必然总来看望。虽知道这张石林不是东西,但毕竟是姐夫,小姨子也算恭敬,见到了,来言去语几句也就无话了。但那天,还没看见他人,骂声便已传入耳中。
“TMD,还敢惹我!”说着他便撩帘进门了。
“不就是个破看门的嘛!冲着我闹嘛!”他兀自地说着,他似乎说话从不需要听众。他说的那个人,是和他交替班的老孙。
“老子就不怕你这样的,你不是敢从那喝啤酒嘛!老子都给你喝了,你就喝老子的尿吧!”要知道他是有传染病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他小姨子竟好几天不敢见他,每次看姐姐总要算过时间再去。
据说这个张石林的父亲在他还没出生就死了,在他30多岁的时候一直卧病在床的母亲也去世了。他母亲去世那天,几乎没有什么好友到场,所有的亲戚都是他媳妇的娘家人。
他的媳妇却也是个着实命苦的人。在重男轻女观念极强的家庭中成长,心灵本已脆弱,再加之婚后丈夫的拳脚相加,30出头便已经害了心脏病了。也因丈夫的孤僻与不近人情,娘家的亲戚也渐渐疏于联系,加上唯一的儿子婚后亦搬了出去,她一肚子的苦无人诉说,在孙子出生的一年后便撒手人寰。
妻子死后,他依旧没有改了自己的脾气,几乎没有人与他走动。他的儿子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在外面有了外遇,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被老婆知道后净身出户,连两岁大的儿子也改了他老婆的姓。
张石林更是看不惯自己这没出息的儿子了。张峰离婚后便和新老婆搬来与张石林住,爷俩各住一间瓦房,却几乎很少说话,就算是说话,也不过是老爹骂儿子罢了。别看张石林这般穷横,他的儿子倒是个老实人,任凭他爹怎么骂,都不出声。他的新老婆以前是个小老板的情人,从良后看着张峰这人实诚,便使出浑身解数笼络到自己身边,怀上孩子后又顺理成章的和他结了婚,本也想过平凡的日子,也就不去计较他们父子的矛盾。
人总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即便是父子之间。张峰搬回来住的头一年春节,矛盾就发生了。
虽说是各过各的,过年还是要在一起吃顿饭的。年前张石林就买了菜,三十儿那天新媳妇便用那些材料包了饺子,满心欢喜地等着看大门的公公和开出租的丈夫回家。可公公和平常并没什么两样,依旧不搭理她,且见了张峰回来亦是破口大骂。
“……你个小王八蛋,你有能耐从外面靠个人回来,没能耐自个过日子啊……她不是挺能勾搭的嘛,还养不起你啊……你个王八蛋,还想着我这房拆迁了吧,门也没有……”
张峰一声不吭,憋得脸通红,低着头,坐在饭桌旁把玩手机,等着吃饺子。新媳妇又怎的不气,攥的笊篱咯吱咯吱响,打进了门就没少受侮辱。她做小三儿那会什么没听过,可那都过去的事了啊!她自认进了门之后处处细心、事事忍让,却依旧落得公公在大年下的这般数落,怎能不委屈?眼泪顺着脸颊滴滴落入煮饺子的热锅中。
新媳妇把饺子端给公公。张石林仍在骂着,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拿起筷子,开始边吃边骂:“你TMD多能个儿啊,住着免费的房,大的给你生儿子,这小的又给你生了个丫头片子。”
张峰也不说话,闷头吃着饺子。老爹的骂声不断,小女儿的哭声也是刺耳,新媳妇抱着孩子围着屋子转悠着哄孩子,他就只管闷头吃饺子。吃了一碗,起身想去盛第二碗。
“还吃啊,还真吃不饱了啊!我花钱买的东西你不心疼我心疼,吃嘛?给我滚!别给我住这!”
小夫妇俩儿大三十儿的就被哄了出来,虽是春节,街上依旧寒风凛冽。张峰拖着行李,新媳妇一手抱着小脸冻得通红的女儿,一手挎着老公。一路无话。一家三口走进了一家春节连市的宾馆住了下来。
说这张石林无情,却也不是真的无情。每周都有一天是可以去看他孙子的日子,每到那一天,张石林总是格外的容光焕发,一早就钱包鼓鼓的出门了。小东西一叫爷爷,他连骨头都软了。只要孙子开口,无一不应。就连付账的时候都能乐的把嘴咧到后槽牙那儿。你说怪不怪?
张峰三口被轰出来后,在另一个镇子租了间房,算是安了家。张峰开始时还回去看他爸,但被骂了几次,就不敢再去了。一过就是3年。
在这三年期间,张峰和他的新媳妇着实富了起来,租了套楼房,买了新车,手机也都是最好最贵的。
说起他们的工作,张峰总是说:“这年头活人的钱不好挣啊!我们就只能挣死人的钱啦!”
在大多数村子里,葬礼是十分讲究排场的,宁愿去借钱也得让死者风风光光的走。守丧、买纸钱都是再基础不过的,什么牛头马面、轿子也是必不可少。头几年,给死人插花又成了这一带村子中的新兴职业。张峰夫妇就是这个职业的弄潮儿。
万事开头难,刚开始干的时候着实遇到不少麻烦,最要命的是新媳妇见不得葬礼上人们的哭声,总是一边插花一边掉泪。而后来她在听到哭声后竟然能谈笑自若了。她自己解释说:“这人哭得厉害不一定就是孝顺,就像他插这么多花一样,要是他真心疼老的,在老的生前买点零嘴置件衣服不比死了才给买花圈强啊!这葬礼啊,不是为死人送行的,是给活人撑场面的。”
这行业内部也是有竞争的,能挣多少钱还要看人缘。需要身边的人在有人去世之前打电话通知他们。如果被别人抢先了,那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儿了。张峰夫妇,一个实在,一个会说,再加上他们从不吝啬给报信人的酬劳,生意如何好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早上,张峰夫妇还在睡着,电话却响了,是小姨打过来的。
张峰揉了揉似乎缝合的不能睁开的眼睛。
昨天他简直是累死了。一大早就接到“线人”电话,说三道沟张家奶奶快不行了。他们立马起身赶去,在外面等着,烈日酷暑,虽开着空调在车里坐着,也并不好受。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上午,他们是决计不敢靠前的,一直留心听着里面的哭声。夫妇两个倒也懂得自我安慰:咱们是赚死人钱的,给他们守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