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并不熟悉但长久念念不忘的城市,即使我在它的大街小巷中流连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它就像一个意向中的老年时期的朋友,也就是那种在再也没有功名利禄的追索,也没有可笑之极的单位人世的干扰的情形之下,能够就着一袭散发着乳香的葡萄架、一杯草茶、一把被亚热带的湿气和温热磨得溜光的藤椅、一把精美的蒲扇和一个个在芒果香里缓慢而来的黄昏里一道娓娓叨唠叨唠些远年老事的、陈酒一般的、彼此可以叫做老不死的朋友,也像一个总是能给予你温暖,快乐,艺术和审美风范的旅行同路者,相视一笑,化解尘世恩怨,或重修今生的缘分,都是何等惬意,何等情趣盎然。但因为怀着这样宁静和智慧的期待,倒觉得即使日日与它相处,大眼捉小眼,嘴巴嚼嘴巴,肌肤触肌肤,也是相当陌生的,恍若身处极为暖热的季节里突然被灌了一杯冰镇饮料一样,虽然那冰冷的快意是专门对付炎热的,但内心大抵会由外在的冰冷而慢慢冷却下去,那思想和情谊也不大那么热乎。但无论如何,这个陌生,都不能等同于通常意义上的陌生,我在落脚于它诗意纷呈、民歌韵味十足和现代化构想极为丰富的地面时,将这突然涌上的陌生情绪理解为对它过于的想望而带来的些许惆怅,尤其是对它那南方式的忧郁的绿色和纯粹的少数民族文明的热爱,而几乎就要成为我生命重要的一部分时而衍生的那种幸福中的惆怅,惆怅中的幸福,直到在结束了那次逍遥的旅行之后,乃至多年以后,我仍这么想。
但我知道那时刻没有人想我,包括你。我看到了世上最庞大、层次最丰富、组接方式最为精密的绿时,我以为一切都应该远离我,包括你,至少在我浪迹于南宁的时候,你们,以及熟悉的一切人事与我背道而驰,我全身心的贪婪就是从城市中心开花似的蔓延到城外的大快大段的碧绿,或者说是农村包围城市般的大片风起云涌的绿色洪流,从城市的每个罅隙钻了进去,与建筑、大街、广场、公园和各色人等组成了绿色的城池——风华永在、翠色连连、花果飘香、美色旖旎的南宁。如果此刻我分心,那我的心脏将会因为失去绿色的流通而严重缺氧,我将同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一样,即使把鼻子凑到大堆大堆的绿中去,拥有大象的鼻子那样的抻长能力,也无法呼吸到没有任何市侩意义的绿色,我的衣衫将无法翩跹,即使我陶醉在民歌、铜鼓、舞蹈和美食里。但我确实是陶醉了,你暂时被我忘却,南宁之外的物事都被意识全然抛弃。有人要扔掉他们的栖息地,去闯荡一个陌生的、即使并不比他们的栖息地更好的地方,为的是了却一桩梦想,扔掉早年的气息、德行、文化和积习。有人永远占据家园的一切,阻挡外来人事的侵蚀,虽然有海纳百川的口号,却并没有真正大气的包容,因而他们获得了早年的性情、现在时的利润,却扔掉了未来。有人既不愿意死守家国,也不愿意重造一个物质上的栖身之所,甚至不愿意短暂地居住在一间棺材似的小出租屋里,而是选取了终生流浪,只与山水、诗歌、佳人、美梦和孤独为伍,居住在一个精神浩荡的世界里。在刚进入南宁地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在我进入它第一片绿色之肺——青秀山风景区的时候,这个问题仍萦绕在我脑中。这使我有些懊恼,心中也不宁静,因为在突然想起你的时候,那种更为可怕的陌生使我感觉到的绿简直就是一片无边的冰原,大翠大绿的冰原,以至于使我在这片可以将绿色做床榻、做被褥、做蚊帐、做房子、做高楼、做云朵、做飞瀑、做山川、做美梦、做心灵最柔软部分的绸缎一般的情爱的青秀山里,思想、想念、对美景的审美、懊恼、分神、犹豫和伤感一起袭击了我的神经和意识,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些那些的属于精神和灵魂的东西,几乎破坏了我最早的对南宁的直觉。但这又多么符合旅游,尤其是一个人旅行的情形:“思想复杂,情感充沛,神经错乱,情绪亢奋,知觉发达,意识蓬勃,想像丰富,神清气爽,自由旷达……”看看吧,棕榈园中的小桥远比江南的小桥富于诗意,而且外观更为精巧漂亮,我一站在它上面,就沟通了江南的小镇、川南的秀水和南方的优雅美木,而且,任何一个人在这些乳色的小桥上,都会忘却繁杂的人情世故,而转向诗歌、音乐和惆怅——南宁透明而又始终不能熟悉的意会。我相信我此刻的心境,与爱你时完全一致:“为了诗意,爱情在桥的两头相望;因为爱情,诗意在桥上拥抱了最优美的人,直到在某年某月之后,成为葡萄架下,或华盖的榕树下的一段属于老年的娴静,直到成为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唯美记忆。”很快地,我轻盈的心态又在水上随小舟一起荡漾,看满水的棕榈绿成为最动人的波光,便想水底的鱼如何呼吸和吞噬这些绿色而成为水中仙家,在水分子之间飞翔,它们的翅膀其实比鸟儿的翅膀更加灵活和有力,而氧气那绿油油的流动,又使它们的生命更为丰盛,酷似人类恬静时的某种智力因子:机趣横生,又能自我护卫。在热带雨林园里,我看见一个美丽的壮族姑娘,就像那些美丽的热带秀树一样,成为雨林最可人的风光,而众多的树木,又让姑娘身后的背景显得极为深远博大,就像将这些性灵的空间填满的壮族山歌……凤凰塔的凤凰飞走了,但在远山之外的山中,远天之外的天上徘徊了一些时辰,想念这大片的绿,便又飞回来了,我有幸在想像世界打开门窗的时候与它们相见。桃花园里时下只剩下树木了,花色已退还给春天,但在这个朗朗夏日,我已经看到了来年它们绰约的风姿。龙象塔的风范使我仿佛瞬间生有了穿越的本领,到了明朝,畅游于那个由一个农民打下天下后营造的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独特的王朝,只要你还以为我们的文学到了那个朝代可以算是达到了一个高度的话。我还要重点说说著名的董泉,据资料记载,董泉位于撷青崖南侧不远处,泉水清冽,甘甜,常年充盈,不见干涸。明代嘉靖年间,董传策偕同友人畅游青秀山时,无意间发现这眼泉水,极为兴奋,当即为其取名“混混泉”,其意是比喻学之有本也。并让石匠在泉水出口处凿了一个石龙头,在龙头下方用石块砌成一块方形池子。于是,泉水从石龙头口中汩汩溢出,流入池中。后来,人们在池内种上莲花,池子便被命名“青莲池”。由于泉水从石龙的口中流出,极似涎水流出,这青莲池又被叫做“龙涎井”,看起来,真还有那么一种蛟龙吐涎水的韵味,极为形象生动。后来为了纪念董传策,此泉便更名为“董泉”,并在泉眼上建了一座“董泉亭”,但亭子的样式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与常见的亭子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