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虞美人

花祭·虞美人

水袖轻舞,舞乱了谁,几生几世的愁?
她是吴郡的小家碧玉,他是楚国的贵族公子。
她是吴郡虞家,他是项氏一族。
两人之间,相隔的,有岂是千里之遥?
他们,或许本不会相遇,不会相遇,便不会相识;不会相识,便不会相知。不会相知,便没了后续的离愁。或许,就没了后面令历代文人墨客为之扼腕叹息的故事了吧。
那是一个乱世,秦王扫六和,一统天下,但秦王的暴政,却引起天下人的不满。国本就未安,又激起了民怨。
她待字闺中,不问世事,却是文武双全一巾帼;他并未婚配,立志图秦,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天能够报国仇家恨。
那次宴会上,他们,相见恨晚。
我要是能更早些遇见他就好了……
我要是能更早些遇见她就好了……
从此,她成了他的妻,他一生一世的妻……
那一战,他瞒着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却没有告诉她。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好怕,要是,他真的离她而去了,她,又应当如何呢?
她并非什么娇娇小姐,自从那一战之后,她非要随军。她好怕、好怕会有那么一天,不知不觉得救失去他了。她的哥哥,已经战死,她的父母,也亡故了,她只剩下他了。
不愿同年同日生,但求与他共同赴死,这样子,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吧。
他终是掩不住他的光辉。百二秦关终属楚,那一年,他未过三十,他实现了他的诺言--彼可取而代也!
华丽的秦朝皇宫之中
他是欣喜的,那一日,他和将士们喝了个酩酊大醉。
“妙弋,舞一曲,如何?”他醉眸含笑。
她看着他,认真的说道,“现在,还不到入主秦宫的时候。”
他笑了笑,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连我的爱姬都和我做对了啊!”
她没再说些什么,甩起水袖,翘袖折腰,舞姿婀娜。
他眼见如此,暗暗下定决心--他,项羽,此生,一定要她能与他并肩享着天地荣华、天地殊荣!
他不爱阿房宫的奢华,她也认为,军营,此时更适合自己。他,将阿房付之一炬,留下千古之唏嘘,火光冲天,烈焰,把他衬托的宛若战神下凡,将她衬托的宛若九天玄女……
他终是离开了函谷关,纵使他知道函谷关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但他是楚人,终究是舍不下故乡。楚地,终究是有太多让他无法割舍的东西。他楚河汉界为界,希望一次能够换取短暂的和平。她也希望,能够停战,能够有些许喘息的时间。但她心里,始终有些不安,是因为,那个叫刘邦的人吗?人的野心,很难去用什么界限限制。她终是,没有说出,她不希望,加重他的负担,他已经,够累了。
楚地,他自封为西楚霸王。
“妙弋,有妇如此,无憾矣。”他轻轻将她揽在怀中,“我要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啊?”她看向因为心力憔悴日益衰弱的他,眼底写满了担忧。
果不其然,那个叫刘邦的人,并无什么才学,可他就像一根鱼刺,卡在西楚霸王的咽喉,叫他总是寝食难安。而他手下的谋士张良,更像一杯鸩酒,渗入楚国的咽喉;他帐下的良将韩信,更是像一柄利剑,冲破了他的防线……刘邦,刘邦,此人,竟会是楚国今日最大的敌人……
他好恨,好恨自己,当日在鸿门宴上,为何没杀了他。
他好恨,好恨自己,当日为何听他胡言,盛怒之下放回他的妻小。
但他又不屑,大丈夫生当坦荡荡,他不屑以卑劣的手段去夺取一些东西,他是骄傲的,他终是低不下他骄傲的头颅。但凡夺取最终胜利者,能屈能伸。早在鸿门宴那一刻开始,他便败了,败的一败涂地……
垓下
残阳喋血,他们被包围,有多久了?应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他一天比一天沉郁,她也日渐憔悴。
她为项羽担心,然而,她不曾说出。她,只希望,他能够好好地,如此便好,她愿意为此付出她的一切,即使是,生命……
她扶着乌骓,静静梳理着乌骓黑亮的毛发,“我该如此?乌骓,告诉我,好吗?”
“稀溜溜……”乌骓扬起马蹄。
“我,知道了。”她,落寞的走了……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她知道,他为何沉郁,楚地的歌谣,先是一声,后又环绕于四周。
这,是国殇的调子吧……
年纪小的,放下盾牌,“嘤嘤”地哭了起来。
年龄大的,望向家乡的方向,泪,缓缓滴落。
渐渐地,歌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那些士兵们,心里,越来越思念故乡……
父母,可还安在?
妻儿,应当还好吧?
孩子们,应该有这么高了吧?
情绪,原来是会传染的……
以战场的血腥残忍为背景,楚军这边,哭声一片。与这个残忍的背景极为不协调。
他在帐内喝着闷酒,楚歌的韵律与士兵们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像魔音一般折磨着他,他有何尝不想家呢?
“难道是,天要亡我吗?”他冷笑一声。
又是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谁说醉了,就忘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若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虽粗通文墨,但从不曾作诗,他吟唱的,只是胸中的郁闷而已,只是那份不甘而已。那悲怆的声音和着四面楚歌在军营飘荡,那声音似乎连太阳都不忍听,摇摇欲坠,残阳,似血……
“虞兮虞兮奈若何,奈若何……”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了,不由得把最后一句连唱几遍。
虞姬,我们的诺言,快要实现了——生同生,死同死……
她在帐外静静的听着,没有落泪。因为,她知道,泪,是没有用的。但心里,已是泪流成的河,挥不尽的悲哀,为项羽,也为自己。
她听到了一个微弱但却清晰的声音:“他必须突围出去,他能够突围出去,江东的乡亲也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拥戴他。他一定能够重振雄风,再夺天下!”
重振雄风、再夺天下……
她知道突围需轻骑,而她将会是,他最重的负担;她知道突围需拚杀,而拚杀时是不能分心的,她也知道,有她在,他是不能不分心的。她知道自己无力帮助他突围,但是,她知道自己能什么。
“对不起……”她缓缓走进帐内,一颗清泪,再也忍不住,滴落……
再回首,已是诀别,就让你,永远的记住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