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难得真话来

真心难得真话来

一队文友来,对赠予他们的拙作进行讨论交流。“你给了我们书,我们的责任就是认真地读,然后把我们读过的感受讲出来”。带队朋友的话很动人,到底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人们直又亲。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朋友,山水风景不同,感人之处一致,都是直爽、交心。如同走进孔夫子讲的“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那种氛围。经常庆幸,我的朋友里,益友大大的,损友鲜矣。
带朋友们参观之后端坐地会议桌前,瞅着有点滑稽。刚才还荤素搭配胡言乱语呢,现在正襟危坐、人模狗样讲起了文化传承与责任。一想也很正常,每个人都有多样性,如果没有胡言乱语,只有正襟危坐,倒虚伪得有点可怕呢。我是带着虔诚坐在桌子边上,拿出早早准备的纸笔想记下所有的真知灼见。因为我知道,来自不同领域不同朋友的意见非常珍贵,发自内心的批评建议,是对一个人以及他的作品的真正关心。但讨论开始不久,我就知道我会失望。
大家都讲作品的优点,讲作品带来的温暖与感动,讲作品娓娓道来的特色。甚至,在一位朋友的感动间隙我提出还是找找毛病的时候,大家还是讲他们从文字里得到了怎样的感悟而不是看到了那些缺失;他们从作品里看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与性情,了解到一个航天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奉献精神、一个忠贞的儿子对父母亲人的无私的爱等等。总之,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这些话,让我拿笔的手,几次拿起又放下。
此情此景,我也能理解。现在社会环境下,谁愿意给谁提意见呢?多栽花少栽刺已经是共识。好话一句三九暖嘛。表扬与自我表扬及批评式的表扬,已经是大家最通行的语言表达方式。说是研讨,跑大老远地过来找你参观,“讨好”的意味明显高于讨论的味道。虽然有见过两三次面的朋友,可毕竟相隔千里,陌生远大于熟悉,他们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能多大程度接受批评啊。即便是我,也不可能直截了当把批评意见摆在桌面上,最多像带队的朋友希望一下:能写出留下长远影响的、更好的、像XX(某大家)一样的文字。把不可能的事情作为一种标准提出来,既是个意见,又是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意见,这算是讨论中最有价值的建议了吧。好吧,我就努力着,为实现大家的共同愿望而努力。但实实在在地,我很失望。
难道是我的真诚不足?不,我真实表达着诚恳,悉心安排了对他们的接待。难道是我无意中表现出了傲慢?不会的。除了谦和地笑容,迅速和他们打与一片,我还掏出本子和笔,在主持人按惯例讲完一堆好听的话、请大家讨论的同时拔出了笔帽、翻开了本子,用细节表现出我喜欢被评点的态度。让人家批评,提出些中肯而具有建设性意见这件事,还不是接受者态度所能决定的,取决于让人批评的,还应当有批评者的态度与水平,还有他们对你的作品的研究程度。说实话,我怀疑他们中有些人是不是看了我的书,读懂了我要表达的意思。几位的发言里,没有讲到细节,只是说了些用形容词堆砌的词藻,没说到实质内容。即便是说温暖了心,也没说出被哪个细节温暖了。倒是有一位讲说作品里有幽默的细节,有温暖的情节,让我信服她确实读了,并且记下了。
一场研讨会在大家的鼓掌声里胜利结束,我得到的只是累累表扬。关于表扬,我也不是个不识抬举的人,一概反感。毕竟大家还是用这种方式来鼓励你、鞭策你、激励你的。一个人的成长进步,激励与褒扬也是绝对需要的。这会让人增长信心,提高内升动力。但我也不怎么同意另一位被表扬的诗人同志说的,表扬也是评价作品的方式。这是个什么方式呢?你的作品真的就如别人表扬的那么好,没有太大瑕疵?我不相信,绝对不会相信。因为自己的水平如何、能力如何、有几斤几两,别人不知道,自己还是清醒的。我写的种种心情文字,虽然不会太坏,也没有多好。如果超好,我还能在这里默默无闻无人问津?
好些时候,所谓的研讨与座谈只不过是一场视觉盛宴。看上去豪华丰盛,吃起来却难有可口佳肴;不参加不免失落失望心有戚戚焉,参加进来才知道绚烂的色彩掩饰了营养贫乏、曾经的羡慕不过如此。
真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稀罕起来,已经没有记忆了。也不可能有什么记忆。这种人性改变、社会观念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起码在1990年左右,在我生活与工作的周边还充满真实、充满真话、充满了真情。记得我让老领导批评得面红耳赤的事情发生在我当干事的时候,记得我给下属讲评工作从来没想过留面子的情形发生在我当科长的时候,记得首长跟别人讲提拔我没抽过一颗烟的时候发生在1997年。那时候,人与人之间多实诚,我们的环境多诚恳,我们听批评多容易,我们进步得多快啊!现在,丢失了批评,丢失了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丢失了让人进步的台阶,确实不可思议。有人讲,是别人不敢批评了。是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些领导是怕人批评、听不得不同意见,弄得没人敢说不同意见了。还有人说,不是不让别人批评,是他们不批评啊。别相信这话,欲擒故纵的老把戏,鲁班面前耍斧子、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谁都知道。让你批评,哪怕你只是委婉地希望他能够发扬民主一下,回头都会有你的好看呢。更别说还有些领导会明说,在我手下,为我负责,不听我的,想干吗?不想干吗,不想干吗为什么要发表不同看法?说来说去,这意见还是没法提,这份真诚还是不能表达。
于是,批评和真话渐行渐远。于是,即便今天我用再多真诚,也等不来真话。
我终于知道,除了父母儿女间,真话早已远去。
而且真话这东西,又有它的两面性。不加区别照搬照转的真话,在某些环境下,可能是毒害。比如家庭生活中最普遍的媳妇与父母的关系。作为儿子你是把媳妇和父母背后评价对方的批评都不加过滤地传过去呢,还是经过过滤之后再采用合适的方式传达,这是个技术含量非常高的事情。那些和睦家庭里,传达这种意见的儿子一定是个高级技师,他能恰到好处地把对方的评价传导,在合适的时间、合理的环境、用合适的情绪表达出来,让对方都觉得合情合理,由此促进家庭和谐。如果原原本本传导,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一样,一片真心把双方不同环境场合下讲的话都不加分辨地传过去,结果是把一家人的关系弄得一团糟还不自知。出了问题他还觉得很冤枉:我说的是真话啊!这种真话,最好不说,这样的传达,最好没有!
真心难得真话,不大正常的社会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