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大多时候我一直往前看的原因,以致常常忽略了自己的眼神,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性,它侵入血脉,形成一股看不见的逆流,在我的心里四处奔腾。
大多时候,我并没有刻意去忘却,可我还是忘记了那些在生命起初里哺育过我生命的温存。这让我难以捉摸,其实那片生我的土地本来就是寥落的,它写满忧伤的成份,就像一弯秋池,里面满是枯枝败叶,漂浮在水面上,风起,也只能翻起一地的凄清。我曾经站在半山腰里极力地想象我那早些的岁月,山峦起伏,树叶低吟,我看到往事都掉进那两条流淌不尽的河道中。
外边隐隐约约又传来鸡鸣,三更了。
有些时候,我的情绪是没有规律性的,一到深夜,当回忆涌起,眼里的泪水就会情不自禁地聚集,最后溢出眼眶,莫名其妙的忧郁,竟然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他人难过。就这样落入万劫不复的窠臼里,我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男子,为这我曾经努力地探寻过,沿着岁月的的河流,我去寻找产生这一切的根源,我一直认为世间万物都饱含着因果相接的。
我是冬月十一,戊日卯时生人,按照家乡习俗,这个日子出生的孩子,命定克父。这样的孩子可以抛弃或任其自生自灭的。这种说法,现在看来当然可以说是迷信,当时传统习俗在家乡的威慑力是非常巨大的,父亲违俗了,他不仅留下我,而且呵护有加。这些事情小时候我常常听别人议论,自然心知肚明。父亲对我的爱与后来的猝然而死,中间是否包涵某种契机,是没有人知晓的了。我毕竟没有含着金钥匙出世,父亲的死使我重重地惊醒了,像一个沉睡的婴儿突然间被人掷出母亲温暖的怀抱,并弃之荒野。
我没有体会到自己的悲哀,我更多的是自责,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走了,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自责得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当时我觉得一切都是明摆着的,大家都知道我克死了父亲,只是不便说出来而已。那夜我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我在想先前死去的母亲,还有小妹的夭折,也都可能是我克死的,外边的雨里有风呼呼地刮着,没有任何人回答我的疑问。
我安静的性格和喜欢独处的性情,大概是这个时候生根发芽的。也许那一夜还是我忧郁的根源,像一棵小草在看不见的荒坡上疯长起来。挖开父亲墓穴的时候,我最能体会到这种感觉,悲伤逆流成一条暗河,在我身上肆意翻滚,却无处可流。我看到几抔黄土就可以将一个男人忽略,曾经的意气风发就这样被掩埋在人们的视线里,过后除了一阵议论与叹惜外,没过几天,人们就开始淡忘了,这些人也包括我在内,我体内尽管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脉,但大多时候,我并不感激他给我这样的恩赐,岁月这个看不见的魔,汹涌澎湃,它的力量如此荒唐。
我本来就是一个期待温暖的少年,父亲这个男人在世的时候,我本能地排斥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可这个男人的死,改写了我原先运行的轨道,父亲的羽翼被斩断后,我才懂得生活这场雨里其实包含着无尽的苦涩,在闭塞的那块土地上,曾经的父亲无疑是一个强者,他独立特行的个性由来已久,无形中在人群里埋下了积怨,他死后,积怨自然要寻找出口排遣,我首当其冲地成为人们的笑料了,白眼、鄙视、幸灾、乐祸让我惶恐交加,同情、怜悯一样使我慌不择路。
我已经习惯了命运带来的惩罚,包括一切诅咒;只是我难以承受人们的前恭后倨,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我想到过逃离,可我无法逃脱这个给我生命的村庄,剩下的就是死亡这条路可以供我选择了。某夜,我站在悬崖峭壁上,下边深不可测,一片空洞,横亘在我面前的是死亡的气味,间或看到一两只蝙蝠,还有寂静沉沉的气息。
自杀只是选择死亡的一种方式,人们鄙视用自杀来逃避现实的人,并把他们叫做懦夫,我并不这样认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说他是懦夫呢?
我闭上眼睛,风呼呼地刮来,当西边最后那一抹斜阳在山头闪现时,我突然惶恐不安,我选择了退却,我是这样的懦弱,在死亡这道坎面前,我并不敢纵身一跳,所以我并没有体会到那接下来的永恒的虚无感。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缺失。其实对于生命个体和灵魂自由而言,无论是生还是死,怎样的选择都没有对错的。
那时我十二岁,一个整天在课堂上琢磨怎么死亡的乡下少年。
我流浪在在田野里,入眼的都是金黄的稻谷,这本来是丰收的季节,那个金色的稻浪带给我的却是无尽的压抑和辛酸;一个顽劣青年屡次带着他的弟弟,且来势汹涌,光天化日之下,他狠狠的一脚,就将我踢翻在地,他们凶狠地威胁我,我的双手被两人反扭着,我还听到关节处发出的轻微的响声,咯咯地叫,我一滴眼泪都没有了,旁边围了一大群人,可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解围,大家都围着看热闹。
像猎狗玩弄自己到手的猎物一样,看我疲惫不堪后,兄弟俩变了花样,肆意侮辱我父亲的名字,那个死去的男人在无端地被诋毁,只因为他生了我,就演变成了一种莫须有的罪恶,在他们的肆无忌惮的笑声里,我心中的泪水泛滥成灾,心中却燃起熊熊的烈焰,即算如此,我也只能隐忍,我无力反抗的,这时的反抗只能挣来更加密集的拳脚,我隐忍的森林长出参天种子,发芽后,那是复仇之树,初三那年我在义父家找到一块钢板,当晚就跑到街尾的打铁铺,要那老师傅给我打造一把锋利的长刀,我准备用它来声讨父亲被践踏的尊严。
单刀还没有打出来,我考上了贵阳的一所中专学校,那时考取中专还是稀罕的事儿,就这样我与所谓的复仇擦肩而过了,也总算避开了那场针尖与麦芒相对的截杀。
此去经年,我滞留城市,南北奔波。那把单刀就一直滞留在那个简陋的打铁铺,多年来,我都没有提及它了,想来早已锈迹斑斑,像隔夜的茶水,了然无力了。
现在想来,仍觉心痛,那是年少的轻狂啊,苦涩而感伤的冲动。
我叛逆和不服输的性格就是从那时候诞生的,在那片金黄的田野上,我仿佛还能嗅到自己倔强的气味。
我仰望蔚蓝的天空,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这时候,遥远的天空一片蔚蓝,连一朵白云都没有,我努力去掉身上的张扬和叛逆,却永远也冲刷不尽那无限的感伤、倔强还有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肆意流淌的泪水。
风又起了,稻浪翻滚,金黄的颗粒盈盈入目,一如从前;又闻上稻香味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的。
2010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