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文字,一生要感谢几个人。
小学六年级,家庭遭遇不幸。大哥犯事入狱,家里起屋在弯丘的五万块砖坯差点废于梅雨,父亲母亲抢救砖坯没日没夜,一盏马灯一袭蓑衣,手上的茧子磨破至嫩肉,立在淅淅沥沥里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泪水,少不更事的我坐在家里翻着旧报纸,父亲板着脸进来,狠狠掴了我一巴掌。多年以后当我坐在毛泽东文学院的教室里,倾听文学大家的上课,忽然想到父亲当年的气愤摔人的个中滋味,才真正懂得,生活的沉重,是需要后人体恤和同情的。幸亏,那年的巴掌,打醒了我的懵懂,行事,做人,为文,是要一本正经的,就象父亲对待庄稼,下过多少力,土地会回馈你多少收成。我不喜欢别人说作家是“玩弄文字的”,那是文字匠人或者雇佣的写手的一种称呼。作家是爱文字的,哪怕是断骨带筋的,是侍弄文字的,不是玩弄文字的。
上初中,我欣欣然于开学,又害怕开学。家里穷,母亲喂养的乳猪还未开潲(未满两个月),领书要交钱,怕老师催缴,怕女同学笑话。我想逃避可父亲放下尊严,去学校找老师代学费。恰值那年金灿老师师专毕业,就教我们班的语文兼班主任。金老师从他那两百多块钱的工资里为我垫交了学费,后来父亲卖了猪崽子才续上。金老师十分鼓动我多练笔,每次总把我的作文当范文读。其实我那时阅读面狭窄,作文的东西虚构成分较多,班上还有一个吕姓的女同学写作灵性超出我,只是我的文化课成绩超出她,才凸现我的优势。那是一个单纯的年代,金老师带领我们筹建了一个“春笋”文学社,我们发烧似的坚守着青涩的文学梦。
家庭条件差,我只能初中毕业考取湖南三师,放弃了我读高中上一个名牌大学中文系的梦想。在三师,我忧郁着,自卑着,一口浓厚的衡阳土话稀里糊涂想竞聘推普委员,至今想来笑死人,至少可以肯定我是无畏的。我没有特长,我只有孤独的泡在图书馆,看着闲书,写着拙文。一年的暑假,我去隔壁的师院图书馆借书,和现供职于衡阳晚报的邓小山拿着老乡的借书证,差点被图书员当作偷书的。三师毕业,我提着一个破塑料袋,装着我业余在刊物发表的文章,叛离了我的教书育人的职业,跑酸腿磨破嘴皮,还搭进2000块钱的转向费,进了一家百年老矿干上了一个专职的宣传干事。那2000块钱,也是父亲向二舅借的,几年后我竟然忘记,是父亲,缄默不语的父亲风流着手里的斧头,走村串户为乡邻打制家具攒下的工钱还上的。
在企业里,我走了两座矿山,我体会了两座矿山,读懂了两座矿山。特别是在后一座矿山,我知遇廖玉元、李耀武,两位既是恩师又是领导,为我个人的爱好坚持提供若同寒冬里的炉火一般的激励,甚至偏爱有加。同时我在这个矿山,也曾辍笔六年,只字未写,我勾着脑壳,挂了一个计量科的副职,沉默是金,扛着高贵的秤杆,背着“钓麻蝈”(皮尺量溜井空高)的破旧工具袋,奔跑在井巷和炮烟子、高温的掌子面,耳闻目睹了底层矿工的真实的生存状态。我性格直爽,我干事信奉自我退后,结果提前;速度第一,完美第二。一个破烂的副科老牛拉破车摇晃了八年,其实在内心我一直珍视我的文学爱好,一朝拾起便朝朝暮暮,卿卿我我。一年来我以“湘南布衣”为名穿行全国各大文学网站,发表了大量的“乡人乡事”和“工矿小说”,2008年9月毛泽东文学院向我抛出绿色的橄榄枝,有幸成为毛院的第七期湖南中青年作家研讨班的学员,成为我创作中的“加油站”。
情人与僧,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我一吐为快的是,作家抓住“情人”后,不能沉溺迷恋“温柔臂弯”和“鸳鸯床”,断然摆脱,忘掉她,到火热的生活中去,投入做一个“苦行僧”。这样,你才有可能遇到下一站的“情人”,因渴慕久了,而特别亢奋特别敏悟,兴奋中产生灵感。周而复始,你在清苦中会圆一个非同凡响的文学梦的。(2008年10月18日于毛院501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