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说“但见性情”与“不睹文字”(下)

评说“但见性情”与“不睹文字”(下)

当我们听到“请把桌子搬过来”这句话时,语言符号的音响本身并不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的注意力迅速抓住,几乎无法觉察的这句话传递的指令性信息,继而迅速付诸于实际行动。当我们听到“那边有一个人”这一指称性话语时,我们同样不注意这句话的发音等因素,而是迅速滑向了那边有一个人这一客观的事实。
因此,在上述情况下,“不见文字”指文字、语言的目的要么是引发一个行动,要么是传递认知性信息,文字本身在传递信息后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然而,在诗词等文学作品语言中,“不见文字”既非指文字要导致的是行动,也非指文字的目的是传递认知性信息,因为诗词等文学作品的语言既不是指令性的,也不是指称外物的,而是表达审美情感的,因此,“不见文字”指的是沉浸在审美情感之中。
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还是没有否定文字,我们在吟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之时,与其说是否定了、忽略了文字而进入审美情感,还不如说是对文字符号本身的感受与审美情感的感受是合而为一的,感知前者即是感知后者。
对读者来说,“那边有一个人”这句话的音响是听到后当即失去意义的,而“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这几句诗却是被反复吟诵的,如果否定了这几句诗的音响,那么审美情感也就同时被否定掉了。
为什么有这种微妙的却又是本质的区别呢?答案还得从苏珊•朗格对艺术符号与普通符号的区别中去寻找。
苏珊•朗格反复强调,在艺术符号中,符号与所表现的情感是合而为一的,情感不是被符号标示出来的,而是符号等于情感,而不象一般的符号那样所指和能指可以分离。“一件艺术品就是一个表现性形式,也就是一种符号,但它并不是那种超出了自身的、而且使人的思想转向被标示的概念上去的符号”。
符号与情感的直接溶合是基于情感结构与符号结构之间的同构成对应性,它使得情感“看上去是直接包含在艺术品中”。
苏珊•朗格区别了一般符号与艺术符号,在一般的符号里,符号与所指是脱节的,“词本身仅仅是一个工具,它的意义存在于它自身之外的地方,一旦我们把握了它的内涵,……我们便不再需要这个词了。然而,一件艺术品便不相同了,……我们看到的或直接从中把握的是浸透着情感的表象,而不是标示情感的记号。……艺术符号的情绪内容不是标示出来的,而是结合或呈现出来的。一件艺术品总是给人一种奇特的印象,觉得情感似乎直接存在于它那美的或完整的形式之中”。
诗词等文学作品中的语言由于结构形式与人类情感结构的对应性,它就与科学语言产生了根本的分歧,科学语言的所指的被扬弃,是因为它与概念的脱节,它指示外在于它的东西,因而概念被把握了,载体就被抛弃了。
但是,诗词等文学作品中的语言不是被抛弃,而是消隐在、溶合在情感之中了,它们完全同一了。最美的诗词往往使你在阅读时感到不是与文字打交道,而是直接溶化在情感之中,这就是“但见性情”与“不睹文字”的深层心理原因,也就是它与普通语言的“不见文字”的深刻区别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