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出事到今天,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不想在键盘上敲任何一个字,因为我知道,这篇文章写完,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再难也要往前走。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的爸爸。
我从来没想到,这四个字会在我的心上划上一道鸿沟,里面填满悔恨,痛苦,追念,自责……每每想到,难以自已。只得用命该如此安慰自己。的确。命运,是如此强悍且不可抗拒的因素,我们这样渺小的人往往是无能为力的。我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使这道伤口愈合,只能在其中苦苦挣扎。
一切开始在2013年7月31号下午一点40分。
那天,正好是月末。正好高中同学约我出去玩。正好我不在家。
因为许久未见,我和她两人在公园一边散步,一边聊着大学生活。中午吃过饭,坐在树荫下,想等到凉快一些去领打工的工资。公园里有人在健身,老的小的都有,我们看他们打乒乓球,突然我收到一个电话。电话里嘈杂混乱,我听不清她说的话,挂机。紧接着又打来一个电话。她说,你爸爸摔倒了,快来医院,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叮嘱我快到医院,在山西大学附近的武警医院。挂了电话,我笑了。这事不着急。父亲的腿一直不好,摔倒最坏不过是骨折,那些人就爱大惊小怪。脸上的哂笑还没消失,收到一条短信。你爸快没气了,你快点来。给你弟弟打电话。我无语。这玩笑是不是有些过了?但还是用手机百度地图,找到武进医院的地址,骑车过去。
路程有些远,我又找不到地方,难免有些着急。又收到短信,你爸不行了,快来。然后就是电话。你快来医院,医生让家属签字,你妈回去拿钱了。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我只盼着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
兜兜转转来到医院,邻居把我引到急救室。这是一个简单的房子,拉着帘子,父亲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眼睛上蒙着白布。医生告诉我,病人现在没有呼吸,只有微弱的心跳,全凭药物和机器在维持,瞳孔两侧放大,需要进行CT检查,但是CT检查室在后院,从急救室到后院有些设备拿不上,病人的心跳随时可能消失。这时我才知道,父亲的情况不是不好,是很不好。我不敢签字,我害怕那万一。我和父亲的关系很好,我不知道如果他有什么不幸,我该怎么办。犹豫几分钟,听邻居七嘴八舌议论父亲的情况,然后给弟弟打电话。他电话关机。给一起工作的同学打电话让她转告,并请她留心我们姐弟两工资的事。然后,跟着医生签字,推着父亲进CT检查室。不知那天是什么日子,后院在举办运动会,有很多医生和护士拔河,呐喊助威的声音很大。我们推着车在旁边绕行,阳光刺眼,我全身冒出冷汗。就这么一截路,我希望他能撑下去。
医生和邻居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检查仪上。他身上都是管子,很是麻烦。医生问我,怀孕没?我直接回答,没有。他告诉我扶着父亲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胸腹上,别让它掉下来打到管子。现在想来,从病发到他去世,这是我唯一一次碰到他的身体。他的手有些凉,不自主的滑落在身体两侧,我摩挲着他的手背,感觉皮肤粗糙,骨骼嶙峋。再回到急救室,弟弟来了,母亲来了,亲戚来了,单位的领导也来了。忙着缴费。脑外科的医生给我们讲CT检测结果。脑干动脉出血,压迫脑室。脑干,是脑最核心的地方,动脉出血,出血量很大,因为脑容积是固定的,血液压到其他部位。因为脑干控制着人心跳呼吸这些自主节律活动,所以病人现在几乎没有生命体征。然后又说,最不该出血的地方出血,而且还是大面积出血。治愈的可能性很小。医学上不排除奇迹,这样的病人,只能等奇迹。我问,如果真的有奇迹,动脉也堵住了,已经流出的血能抽出来吗?医生很果断地摇头,把几粒小米放进大豆里,能找出来吗?不能。我问,现在该怎么办?他说,只能维持。然后等待奇迹。那个时候,心乱如麻。其他人按医生的吩咐办理住院手续,我又进急救室看父亲,他躺在床上,头发凌乱散开,护士记录着心电图的数据。我从他左手腕上拿下手表,又收起他落在床上的钥匙。把东西交给弟弟。接着,看着人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家属被拦在门外。
那个时候,还不觉悲伤。可能是来不及,也可能是没反应过来。
家里人决定做两手准备,一方面,妈妈和亲戚在医院守候,另一方满,我和弟弟回家收拾东西,整理房子。我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一路哭着回到家里,母亲打来电话,说不用担心,父亲的情况有些好转,有了轻微的自主呼吸,瞳孔单侧放大。我稍稍安心,和弟弟把东西该放的放好。该扔的扔了。前前后后忙完,已经快11点。妈妈又打来电话,她让我们好好休息。我睡不着。上网查了脑溢血的症状。百科上对脑溢血的介绍很详细,有五个级别,但父亲的情况却比任何一级都要危险。深度昏迷,没有生命体征,用药物和机器在维持。
第二天不到5点,母亲打来电话,让我们快到医院,有人接我们。到了医院,亲戚都来了。三姨买下寿衣,一群人坐在病房门口。
时间隔得有些久,好多事都记不清。我想不起那时候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记得我和弟弟回家找照片,因为修路,打不到车,挤不上公交,顶着大太阳走回去。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颜色。我分不清是我不属于这个时间,还是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再回到医院,已经快中午了。医生给家属讲病人的情况。他说了很多,呼吸用机器维持,我们已经用了最厉害的药维持心跳,刚才又加了一种药。我只知道情况很不好。然后我问,我想知道他的主观感受。医生很明白我问话的意图。回答我,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比植物人还不如。你觉得他痛苦是因为你痛苦。问这个问题已足以让我哽咽,几次三番说不下去,他的回答彻底击溃我的心理防线。我不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哭,但还是忍不住。我躲在水房里,开着水龙头,一遍又一遍洗脸,听到外面的人说,她还是接受不了。是。我的确没接受。我清清楚楚知道父亲病重,睁开眼的可能性都很小。他要离开我们了。但下一秒,我又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还在家等着我,给我买了好吃的,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开心的笑。哭到再哭不出来,我找到母亲。她说,她想放弃治疗。他走了,我们还得生活。说实话,我不想。然后就是拖着。再然后,我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病房,下定决心,是应该放弃治疗。这样下去,真的没意义。然后,单位来人,殡仪馆来人。处理父亲的后事。后事一切从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