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18岁那年,独自一个人,在轰鸣的火车上,看升起的月亮。
漫长的,疲倦的路程。不断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的村庄,或者城市。火车从那里呼啸而过的时候,我会想像那里闪烁的灯光中,有着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人生。他们在我路过的这一刻,是在香甜的梦中,还是在哀伤的思念里呢?
晚上10点的时候,车厢里熄了灯。我好好盘坐在黑暗里,窗外树木丛生的剪影在火车快速的运行中,仿佛怪诞的兽齿,啃啮着灰蓝的天空。火车上的人们,逐渐的睡去了。黑暗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喜欢,这种感觉。黑暗与距离,让我觉得安全。
邻座传来细碎的声响。对面的小男孩爬起来,趴在窗沿上,他的母亲在深深的睡眠里。月光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怯怯的闪烁着,像是小时候,在溪里面细心捡拾回来的美丽的鹅卵石。他静静的看了一下我,然后开始吃桌上的食物。饥饿,使他看起来,很可爱。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当他噎着时,他拿起来喝的,是我的水。
他吃完的时候,火车路过不知名的城市,那里灯火辉煌。像一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有毒植物。人们精心栽种了它,到最后,却被它过于迅速的生长吞没。它的毒渗透进每个人的发肤骨血,在夜晚结出颜色诡异的果实。那里集结着各个不同的生命体验。这些,他还不会明白。他只是好奇的盯着那一片绚丽的灯海,眼神纯净。他不知道,多年以后,也许他也会是那里面的其中一个。有一盏灯,有一段悲欢,是独属他的,却终究会渺小的淹没在庞大的灯海人群里。
火车擦过这城市的边缘,然后离开。沿途又回到一片柔软的黑暗中。那男孩渐渐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去了。我陷入恍惚的睡意中,仿佛梦着,又仿佛醒着。天色在这恍惚中发白,月亮跟星星的影子被这白遮去了,变成薄薄的白的片跟点。窗外的景色又倏然清晰,它们刺进视野,强迫我的意识清醒。那里,是一片长而宽的荷塘。时至盛夏,莲花开的很好,远远看着,仿佛隔世的彼岸。美好却又遥远。
那孩子居然也醒了,他看着窗外,然后惊异的激动,他摇晃他还在沉睡的母亲,呼唤她去看那盛开的莲。他母亲不耐的睁开眼,漠然的看了一眼,又睡去了。他仿佛很失望,回转过头去。我忽然不忍,于是对他说,很漂亮,是不是?因为陌生,他似乎很惊讶,但有人分享的喜悦使他笑的很开心。
然后火车到达东莞。我起来收拾琐碎的行李,然后跟他道别。他看上去有点难过。他还是个孩子,以后他终究会习惯,这荒芜的世间里数不胜数的离别。他会忘记曾经一同在清晨一起看过莲花的陌路人。我也亦然。
下了车,跟我的旅程说,再见。然后跟随人群,走出清晨有些寒冷的车站。我的母亲在外面守候着我。她不会知道,我在来到她面前之前,曾经遇见过怎样的人,曾经有过怎样的交集。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秘密。平淡,短暂,不值一提。但是你知道,我们生命里,充满了这些人。那些触动,太浅。所以,难免忘却。
很久以前,我很害怕忘却。害怕别人忘却,害怕自己忘却。害怕那些遇见,消散过后,什么都不剩。后来才明白,忘却,是好的。那些好的记忆,是真的存在过。它曾在某一刻温暖柔软了你,在你毫无知觉时,它已经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头发指甲,无论你是珍爱还是漠视,它在那里,与你切身相关。忘却并不曾,动摇改变过它。那么忘却又有什么可怕。
所以这一段旅程,留下的微小的平淡的纪念。送给所有的路过我世界的人们。作为我对你们,衷心的感谢,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