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锅匠老聂

锔锅匠老聂

锔锅匠这个行当很可能已经消失了,因为随着各种合成物质的出现与发明,各种器物越来越结实耐用,而不象以前那些瓦盆啊瓷碗啊的容易破碎。我想,即使再穷困的人家,可能也不会因为破了一个碗,或打坏了一只瓦盆找人锔一锔接着用了。
但我小时候锔锅匠在村子里还是能见到的,最常见到的是张庄的老聂。老聂那个时候大约已经六十来岁了吧,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大,背有些驼,脸瘦而长,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着青光,一双眼睛出奇的大,鼻子也是挺挺的。
张庄距我们村不过两华里,所以老聂经常光顾我们村。那个时候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很拮据,破了一个碗儿啊,锅啊,盆儿啊的,都舍不得扔掉,而是等老聂来时锔好再接着用。我记得我母亲找老聂锔过一个和面的瓦盆儿,锔过被我打破的一个瓷碗,一个饭甑子,还有一口盛粮食的大缸也是老聂锔好的。
老聂有一套自己的家把势儿,也就是锔锅锔碗的专用工具。那套工具是装在一辆独轮车上的,车上有两个工具箱,工具箱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抽屉,里面是很精巧的各种小工具,以及各种的材料。车上还有一个小火炉,是用来烧锔子的,等等。老聂把自己的小推车做了许多装饰,印象中是用两条细长的铜链子吊着一个小铅锤儿和一面小铜锣儿,推车走的时候,就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很悦耳。
冬天是老聂来的最多的时候,于是就总是围着看热闹。那个时候村里很少有来走村串巷卖东西的,所以来了个打洋白铁的,或是来个爆苞米花的,就成了我们小孩子欣赏的节目。
老聂通常找个背风的朝阳墙根处把车子停好,围好油布的围裙,带上蓝布的套袖,用手拉动小铅锤儿,那面小铜锣儿都叮当地敲起来,嘴里拉着长声儿唱起来:“锔锅---锔碗儿咧——”大娘大婶们听到熟悉的吆喝声,就知道老聂又来了,于是就捧着摔裂了纹的锅啊盆啊的说说笑笑地围拢上来。
老聂一边与这些大娘大婶们打趣地说笑着,一边不慌不忙地查看着她们拿来的各种器物。“我说老三媳妇,又跟我兄弟吵架了吧?这盆儿咋儿又坏了?”老三的媳妇便满脸通红地抢白着,说是猫啊狗啊的碰翻了盆儿。
老聂在与这帮大娘大婶们的嬉笑打趣中,戴着老花镜,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的各种小工具,认认真真地锔着一道道裂纹。或用铜锔子,或用铁锔子,叮叮当当,敲敲打打,谈笑间一只只瓦盆瓷盆恢复了原样,一只只铁锅瓷碗恢复了用场。
老聂的手艺好,锔出的活儿就象个工艺品,一道道锔子闪闪生光,恰到好处地沿着裂缝排列,错落有致,精巧美观。接着是老聂与大娘大婶们五分一毛地讨价儿还价儿,是一番有趣儿的嘴仗。憨厚的老聂嘴上的工夫并不比手里的工夫差多少,与能唠善叨大娘大婶相比毫不逊色。
老聂嘴不饶人,但人缘好,大家都知道他这个脾气,于是也都爱跟他开个玩笑。大娘大婶不肯多出一分,老聂不肯让步一厘,直把大娘大婶儿说急了眼。“你个死老聂,挣那么多钱干啥?还要娶一房小媳妇儿咋地?”老聂摇头晃脑,振振有辞,“对呀对呀对呀,你要再小几岁就娶你。”于是一阵说笑之后,总是老聂让了步,大娘大婶儿笑嘻嘻、唠叨叨地捧着锔好的锅碗儿回了家。
老聂喜欢小孩子,对待围观的小孩子们特热情,表示出隔辈人特有的慈祥与仁爱。活儿不忙的时候,他就用手里的小锤子,小凿子,小锉子等逗我们玩儿。老聂的脸表情异常丰富,刚才还是哈哈大笑,一脸的灿烂,转眼间就是肃若秋霜,狰狞可怕,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吓得我们撒腿就跑,身后是老聂哈哈地开心大笑。这个可爱的老聂。
老聂并不贪晚,一般中午时分就要收摊儿回家了。有些锔不完的器物,小的他就带回去,大的就跟人家解释清楚,说下次来时保证第一个给您锔好,说了不算我是这个,老聂用手比画着。
“锔盆子锔碗锔大缸,洋钱票子往兜儿装。”但老聂有老聂的主意,老聂有老聂的节奏。正午的太阳把老聂的影子投在土地上,高大的老聂一下子变成了地上的一团暗影。老聂收拾好工具,推着他的独轮车,不紧不慢地哼着小调儿,轻松走向回家的路,车上的小铜锣儿叮儿当儿地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
据说老聂靠自己的手艺为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据说,老聂的儿子死活不愿学他老子的手艺,老聂的手艺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