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的父亲

胆小的父亲

为了找些写作素材,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以前写的十几本日记。随手翻开一本,左上角标记的日子分明是1997年4月6日。
看了不到三分钟,鼻子就酸酸的,喉咙哽咽得不行,尔后嗓子里低沉嘶哑地喊了声:“父亲!”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是一位质朴而本分的乡村兽医,生性有些腼腆胆小,若非熟人,平时不太爱说话,见了生人更连口都怕开,给人的感觉老实而沉默寡言。只有当他背起药箱,拿起那一套兽医用的家什时:思路清晰,手脚麻利,眼睛灵动有神。父亲像换了个人。父亲其实是个很出色的兽医。
我们家世代为农,亲朋好友中也多是务农家庭,父亲难得读到高一。我是家中的长子,因自小聪颖,父亲对我希望很大。父亲对我的爱有别于母亲,是那种默默的关爱,默默的期许。
97年的4月,正是我面临高考前的重要时期。
我高中在市一中上的学,学习忙,路途也不近,很少回家。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话,更不用说手机,我和父亲难得见面,也很少写信。有时我写一两封寄回家里,署名也是母亲收。高中三年,他从来没有给我回过一封信,但我知道,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我,关心着我。
高考前那段时间,父亲怕我营养跟不上,一向内向腼腆,怕出远门的他,一个月中总要几次三番地来看我。从我们家住的镇子上到市里有一百多里路,有些路段,路况也不是很好,得倒几次车,一路走走停停,花掉近三个小时。
每次,母亲起个早,在家里给我炖好桂圆莲子排骨汤、土鸡田七汤或鸽子天麻汤,用一个小铁罐装好,密封严实,套上几个塑料口袋,再用个小布包装好,父亲挎着袋子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这一路上,近三个小时的颠簸,父亲是怎样的小心翼翼,但我喝到的鸡汤总是温温的,铁罐沿上光滑干净,几乎不见洒出一丝油花。
父亲的性格我了解,从小到大,从没有明显地向我表达过爱意;生性的内向,更使他害怕在陌生的环境里自处。他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市一中,父亲以前并没有来过,下了车,他得一路艰难地开口,打听好些人才能找到。到了校门口,父亲又恭谨地跟门卫打招呼,打听我的班级所在。进了校园,看着到处林立的房屋,熙熙攘攘的学生和老师,父亲更是有些发晕,不知如何寻找。那么大的人了,羞怯畏惧地像个低年纪的学生,谦逊有礼地挨个向比他年幼得多的孩子们问路、打听。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时,学校为了照顾我们毕业班,把我们高三年级八个班全迁到一个优美僻静的院落里。事前父亲并不知道这些,他仍旧照往日般寻了过去,却发现我已根本不在原来的教室。
等他好不容易再寻到我们班时,已经是上课铃响后。父亲不敢惊扰我们上课,就一直静静地站在教室的走廊外的桂花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父亲想是好奇,又许是特别想看看我上课时的样子,父亲终忍不住走到窗户下,微微探着头向里张望。
当时上课的是教语文的沈老师,那是一个健朗而声音洪亮的中年教师,看见窗户外站着个人,东张西望的样子,便暂时停住了课问道:“请问外边是谁,有什么事吗?”所有的学生,一时齐刷刷转过目光,向窗外望去。
我的位子其实就在窗子底下,微仰着头,隔着层玻璃,我清晰地看到父亲的脸“腾”地红了,像全身所有的血液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号令,从四面八方涌来,飞速地在毛细血管间跑过,刹时间全齐聚到脸上,神情立时变得窘迫而不知所措……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带着慌张和恐惧,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直到我和老师一起走了过去,他仍无法马上从慌乱中恢复和清醒。
没有人明白:“高三那年,父亲到底为我做了什么?”但我知道,若非为了我,依父亲本来的性格,他断断不肯轻易离开他的小镇。若非要进药品,他连县城都极少去,何况一月几次,要他孤身一人前往他原本毫不熟悉的陌生的城市。
父亲以后一直生活在他所熟悉的乡村小镇,绝少像那年那样进城。人有很多种,像每种鱼一样,每个人也会有他所适宜和喜欢的生活环境、生存背景。硬要他换个地方,他很不适应。
父亲那年很勇敢,我一直很佩服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