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坐在办公室,凝神望窗外颜色暗沉的常绿树在袭来的寒流中簌簌发抖,在冬日傍晚时分听容祖儿幽幽吟唱这首《小小》,童稚、豆蔻的青涩时光带着乡土的气息在我的脑海一一重现。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在已近而立的今天,你是否像我一样,常常把过往重温,在心里为对方祈愿?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样自由嬉戏的情形一定在我们之间有过,可我已忆不起太多细节,只有一个场景因为无数次重温还清晰如昨。那时,你我六七岁吧,过年时节,我家来了很多客人,以至于那晚我和妈妈必须去邻居家借宿。我们两家关系很好,你家卧室有两张床。记得我刚和妈妈坐在床上,你就从你妈妈的被窝爬出来,跳上了我们的床,钻进了我的被窝,惹得大人们都笑了。在笑声里,我懵懂的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大概也脸红了吧!就在那时,我小小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有了一个如初绽桃花般又粉又嫩的心事。
八岁那年,我离家在外求学。渐渐长大的我们,时间与空间形成的隔膜以及初谙人事的羞涩如一道无形的栅栏横亘在我们之间。周末或放长假回老家,常常为了等到你的身影费尽千般细密的心思,小小的柔肠千回百转。琢磨着你何时放学,我该在何处偷看你回来的身影。我可不要被你发现我正在有意窥探你,那样你会笑话我的;但你若看不到我,你就不知道我回来了啊?我还不能让妈妈发现我心神不定。于是,我常常拿着一本书在门前的场地上踱来踱去,一发现相似的身影又躲到屋里,从窗户向外窥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身,只感觉心扑扑乱跳,平静的心湖似驶过一艘轮船,涌动着难以遏止的浪头,莫名的喜悦充斥小小的心房,一切都如春暖花开般美好。可羞涩与矜持固守着我们的心,上学后我们就未曾在一起无拘无束的嬉闹过。我们像大人一样在邂逅时招呼一下,你喊我的小名,我不敢看你的眼睛,故作镇定应一声,心里已慌乱没了分寸,等你再问声:“回来了?”我再应一声时,我们已擦肩而过,虽然我是多希望那一分那一秒可以定格。
我读初三的那年,我至今记得那个三月十八日,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是礼拜日。我妈听说你家来了个算命先生,拉着我去卜卦,看是否可以考上高中。我说妈迷信,心里却漾着蜜。那个草长莺飞的三月啊,阳光也似被擦拭一新,绚烂到了极致,我穿着一件雪白的过膝薄棉衣,齐耳的短发,该像个白雪公主般骄傲美丽吧!当我伸出葱段似的手给算命先生时,你也一定觉得我很美吧!我忘不了那天你笑吟吟的样子,白皙英俊的面庞上那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顾盼流转,闪耀着摄人魂魄的光辉。此后的无数个夜晚,我都是在重温着这个美好场景中幸福入睡的。
既然我是这样在内心深处痴痴地迷恋着你,可冥冥之中又是什么让我错过了你?
不久,我在学校收到你的来信。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异地来信,而且是你的。此后的很多日子,我的心里开满了一种名叫欢乐的花朵,我在白天攥着你的信,反反复复看你方方大大略有些潦草的字,我在梦里思索着我该怎样回信。记不清你来信的所有内容,但明显有成为“朋友”的意思,虽然表述的也很含蓄。但可笑的是,在我还不知该贴多少邮资的邮票(因邮资不够,被退回重寄)的年岁,我的心却是那样的细密高深、壁垒森严。我已学会了故作矜持,清高自赏,拒人千里。我在信中具体叙述了自己“高雅”的生活方式,炫耀了我的“博学多识”之后才略微表示了一点友好的意思,既满足了肤浅的虚荣,也表示了矜持婉拒的态度。果然,我的信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真的想要的结果,还是家教太严,不敢越雷池半步。聪明的你定是望而却步了。你大概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把萌生的那么一丝想和我套近乎的意思来向我传达,你也一定是从我的举手投足中领会了我的情思,你的勇敢和热情却成了一个注定夭折的孩子,被我无情的扼杀在摇篮里,还狠狠摧毁了你敏感的自尊。
后来回到老家,总听到你不好的传闻,比如在校打架喝酒、处女朋友,有人说那女孩长得极像我,等等。但我已无更多精力留心你,越发增多的负面消息只会让我更加忽略你,我更加确定你我不可能会走到一起,我的家人在说到你时语气里是惋惜遗憾和鄙夷,又怎么会把前途无量的我和你相匹配呢?虽然,小时候,我们是两家人常说的“金童玉女”,前世的夫妻。
我们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奔忙,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相交的可能。我忙着在书山题海中跋涉,然后在大学里和别人上演着风花雪月的故事;你在职高毕业后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换了无数个女朋友。我忙着为刚稳定的工作努力打拼;你忙着和最后的一任女友结婚,据说还是个大专生,在银行工作,你也浪子回头,努力挣钱养家了。而当我忙着结婚安家时,你们已经有了可爱的儿子。
你成了我身处异地遥念故乡时梦境中一个飘逸的身影,成了我追忆少女时代的文字里的一个甜蜜伤感的形象,成了我没有必要惦记着的别人的丈夫。我以为岁月的风尘会一层层在我心中销蚀了你的面容,你的身影,你的一切
可没有想到,你的幸福像个百病缠身的婴儿那样短命。接到我妈妈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她无意间告诉我,说你的儿子刚刚得了白血病,你和妻子在厄运降临后走路必携手相行,相互扶持,应对着命运之神施惩的淫威。我在无人处竟心痛得向隅而泣,痛恨上帝不长眼睛,哀怜你可爱不幸的孩子,忧愁你们怎样才能度过难关,埋怨自己无能为力,我怕施与什么,对你们反而造成伤害。我只能在心里唏嘘感叹,默默地为你们祈祷。
甚至,我希望我嫁的是你,能和你此刻携手,扼住命运的咽喉。
原来,在一个人的心里,纯真的孩童时代留下的烙印是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