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汉今年六十有二，按说这个年纪早已经给岁月打磨净了火气，可这几年，他的脾气却不断随着年龄增长，认准的事儿啊，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人家是不碰南墙不回头，他却是碰不倒南墙不罢休。时间长了自然为他搏得了“老犟”的美名。不过倒有一个好处，邻里之间有个争执，只要老犟出马保准立时摆平。为什么呢？因为他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你不服？行！那咱就说叨说叨。保准让你听的头昏眼花而不罢休。所以凡事人们一见老犟出头，便盲从其理，一笑而过，咱可没有这功夫和他耗。再说邻里间所争执的不过是些关公战秦琼之类事不关己之事，自犯不着和他较真。久而久之在牛老汉心中自然形成了一种老“犟”出马一个顶俩的心态，处处自以为是，倒惹出了不少笑话。
北国的冬天，天寒地冻，倒给忙了一年的农民提供了充裕的空闲。三五一伙，扎个堆，打个牌，喝个小酒，吹吹牛皮，却也不亦乐乎。这天是星期六，隔壁刘老三家在城里上班的二小子回了家，一帮发小自然少不了一番相聚，小酌之后，几个人云山雾沼的侃了起来。
几个人说着说着说到了最近物价上涨上，几个人感叹东西都涨钱，就是人不涨钱：“这年头，老百姓是没奔头了。近些年农产品涨价了吧，日用品涨得更快，前几年地瓜干三毛五一斤，肉六元一斤，现在地瓜干涨到六七毛了却吃不起肉了。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和你一道去招了工，听说你们最近又涨工资了。”说话的是二小子当年从小学到技校的同学李四。当初他家为了供他上学拉下了一腚饥荒，蛮以为能供出个城里人来出人头地，没想到城里人倒也算上半个，出人头地却只能在梦里了。当年由于家境不好，和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这小子选择了技校，毕业后和二小子分到了同一个工厂。没想到工厂不景气，一个月下来，工资换不来几个烧饼，实在耐不住又回家扛起了镢头。三十大几的人了，去年才讨了房媳妇。不过这小子也实在背运，他回家了，原先的工厂居然兴旺了起来，看到二小子一副风光的样子，心下自然是一阵气苦。
“涨工资不假，不过也就涨了几大毛，人家公务员那才叫涨来，我隔壁邻居干交警，听说一个月发三千多块了。”二小子回答。
“有这么高？这公务员每天不就是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吗，又不下什么力，也拿这么多钱？你不会骗人吧？”众人复问道。
“多？不多！听俺那当交警邻居说他们的头发五六千呢！那才叫多。”二小子又说。
“这也倒是，这年头下力的不挣钱，挣钱的不下力，有数的。”
“我那娘！这么多钱怎么花？”众人惊叹。
“不准，我看你小子多半在吹牛！”自然有人不信。
“不准，咋不准，你们一群小屁孩子懂个屁！”这时，有一人推门进来。
众人一看，进来的正是老犟。立时有人半开玩笑的说：“犟叔，你老人家这也晓得？”
老犟听有人叫他犟叔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哈哈一笑，自己拿过个马扎，望桌子旁一坐，顺手摸起个茶杯啜了一口说：“来，给老子满上，我和你们好好拉拉。”
接过二小子递过来的一支烟，放在眼前瞅了瞅，见是“泰山”，顺手夹在了耳朵上：“刚才我听二小子说，人家公务员每个月工资五六千你们不信！你们懂个屁，你们知道什么是公务员？你们说说。”
老犟环视了一下，见刚才几位全都禁口不言，愈发得意：“我告诉你们，公务员放在旧社会就是官老爷。‘三年清知府，十年雪花银’人家那钱才叫没数！当然了，你们都小，说这个你们也不懂，不过人家每月发个五六千又有什么稀奇的，想当年咱爷爷在东北那块当公安厅长，那时每月就发一千多呢！”
“一千多，不多呀，你老说的是哪年的事儿呀？”有人打趣。
“哪年，就是邓小平复出那年，我记的很清，还是他老人家亲自给我爷爷签的字呢？”
“老犟叔，前几天我不是听你说，你爷爷在东北那干公安局长吗？怎么又成公安厅长了。”李四家和老犟家对门，平时没少和他瞎辩。
“你小子年纪轻轻，记性不大忘性倒不小，我什么时候说他干局长了。”老犟二目圆睁，头上青筋欲出。
“唉……老犟叔，就算是干厅长，在那时也不能发那么多吧？”二小子连忙打住。
“什么？多！你小子知道他是哪级干部，你小孩子懂个屁，那时候，你还在尿尿和稀泥呢！你们这一群小免崽子，老子在那说话，净是打浑，胡搅蛮缠。”老犟一把拿下夹在耳边的香烟放在嘴里，一阵猛唑。
“犟叔，你老人家他爷爷那么大官，咋没把你也弄出去，也干个官老爷？”
“唉，别提了，这个老小子当年北上后，在东北后又安了个家，又在那里又给俺找了个奶奶，据说是在那干什么教育局长。”老犟脸上慢慢缓和了下来。
“哟！犟叔你家这不是净大官吗？”又有人打趣。
“可不，外面我一个叔叔还干法院院长呢！别提了，一提就来气，这个老东西没良心，害俺奶奶在家守了一辈子，他都没回来，不说了，不说了，一说就来气。”老犟又从桌上摸过香烟，抽出一支，夹在耳朵上，急匆匆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