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她16岁，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媒婆自然天天踩她家门槛。她苦恼，逃避，对爱情自然懵懂，更不愿过早踏入婚姻的地界，无奈父母的斥责下只得委屈答应和介绍的男子相处，虽说不出所以然，但打心里就是不情愿和那男子单独待一分钟，直到后来遇见了他。
那年他25岁，塌实肯干，在煤矿厂做工。饥荒年代，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都压在他肩上，故而拖延了解决个人问题的时间。
她初见他，他刚下从矿上回来，身着干净的白衬衣，人白净，精神，她望着他只觉得很亲近，很安心。他见她，小丫头一个，腼腆，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子，面色偏黄，严重营养不良，惹人疼。
他上班的地方在镇上，她常在夜里步行2个多小时的山路去见他，给他捎双亲手纳的鞋垫。一次镇上有人搭台唱戏，他叫她去，去找他的路上有一男子老是跟她搭讪，她很反感，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于是加快脚步想甩掉那男子，结果那男子一路紧跟着她的步子，极力劝说她与其一道去看戏。她不理睬，在岔路口时飞哒哒地奔向他的宿舍，见到他就抱怨：“刚才有个男的一路上跟着我走，不搭理他，还跟我说话，非要我跟他一起去看戏，恼火的很呢！”他丝毫不理会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笑笑说：“十六七岁的女娃子，长得好看嘛，人家才要跟你套近乎呢！你懊恼什么啊！”据她回忆，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亲昵的话，即便几十年过去，说的时候竟有点不好意思，那种神情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她情窦初开的样子。
（二）
一切顺理成章，他们结婚，养家，日子过得相当艰辛。幸而他在矿厂里每天都能分得一餐饭，只把饭盅下层的红薯吃掉，把上层的白米饭留下带回家。她则把米饭煮成粥，给婆婆、弟弟、妹妹填肚子，而自己常躲在灶房里喝点苞谷汤，啃点红薯充饥。一次被他撞见，他生气地责怪：“你怎么就吃点这个，我就奇怪怎么你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好转。“我没有关系的，我年轻嘛！婆婆年纪大了，弟弟妹妹太小不能饿着了。”她一心只为这个家庭，不想让他担心。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带半个馒头回家给她，可是第二天早上他的饭盅里躺着原封不动的馒头，只是多了些热气。
生活条件的艰苦使得他们要不了孩子，直到婚后5年他们才有了第一个女儿，为了减轻她的负担，他毅然辞去了矿厂的工作，回家种地。那时国家实行土地集体所有制，生产队以记工分的形式来分配劳动所得，产后第2天的她就和他一样早出晚归，在地里劳作，只为多挣得工分。在他们有了2个孩子后，国家出台了新规定要控制人口，那时她已经怀孕8个月，极力的想保住孩子。正当着生产队队长的他却认为那样做是违背了党的政策，在队里影响不好，非要她去引产。她骂他胆小如鼠，骂他不是个好父亲，骂他为了一个生产队长就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他却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根本不留半点余地。最后他竟然亲自叫人强行带她去引产，她挣扎，不愿意，可是没有人能帮她，放弃反抗的那一刻，她绝望的望着他，眼泪刷刷的流，痛恨他的固执和残忍。此后，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躺在床上无声的流泪，他给她做饭，擦眼泪，却不曾说过抱歉，只是沉默。她说那是她心中一道永远的伤，即使伤痕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被生活的流沙所掩埋，每每提及依然疼痛于心。她也知道当时的他心里也不好过，然而他的固执，霸道，不容商量的做法深深的刺痛了她，但是却始终没有办法恨他一辈子。
（三）
生活依旧继续，他们像两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时间的长河中滚动打磨后，变成了光滑的鹅卵石，靠的很近，却不易被对方的棱角碰伤。中年的他固执霸道的脾气极为显露，一两句话不对就骂人，对待子女更是，手上拿着什么就打过去。因为要保护孩子们，她没少被殃及。在儿女们的记忆中他勤劳，节约，善良，特爱干净，唯一不好的就是脾气大，而她温柔，能干，好妈妈，好朋友，包容父亲，不和他争吵。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脾气大有改善，只是骂人的习惯还残余一些，不过也屈指可数。人上了年纪，病痛自来扰，因为年轻的时候落下病根，她常常生病。只要一生病，他会坚决不让她下地，虽然平时也不会让她干什么重活，她觉得没有大碍时，也会被他骂回去，一切病好了再说，屋内屋外他一手揽，安排的井井有条，闲下来时就陪着病床上的她聊天，谈谈过去，谈谈儿孙，谈谈将来。
（四）
儿女们成家立业后，都在遥远的城市里工作，多次劝说老两口去他们身边安度晚年，可是他死活不肯离开故乡，一是不想给孩子们增加麻烦，更重要的是舍不得他的土地。再后来，儿女们放弃劝说，笑谈，要是他没有了土地，会吃不香，睡不着，是老一代劳动人民的土地情节要理解，他要是能下地就让他下地，不拦着他，不憋着他，只要不累着就好。她其实很想去帮女儿带带外孙，就开玩笑说：“要不我一个人去，你看家。”他生气地说：“家里那么多牲畜，地里那么多的活，我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你还以为我像年轻的时候体力那么好啊！跟他们说走不开！”他为此还生了好些天的闷气，精神也颓废了，险些病倒。晚辈们赶紧打电话说没有逼他的意思，他不愿意走，她也留下就是，结果第二天他就精神抖擞的下地了。是啊，他其实很舍不得她走，却不会说挽留的话，两人生活在一起快50年，根本就是谁也离不开谁，说那些借口无非是他们那代人最特有的表达形式吧，她自然彻底打消念头。她说他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边没有个人是肯定不行的，要是她真走了，万一他生病了，都没有人照顾。是的，年轻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老了还两地分居，她怎么忍心，怎么舍得。如果她真那样走了，她就不是那个一直相守在他身边，关心他，宽容他，照顾他几十年的那个她了。
（五）
如今年近8旬的他，每天清晨依然会扛把锄头到庄稼地里转转，如同跟老朋友会面一般。她有时会陪着他去地里，有时候就做好早饭在家门口等着。有时候她去外面久了，他会骂她拖拉，不看时间，然而言语中包含的全是担心和牵挂。她去亲戚家留宿必须要经过他的同意，近不能留，远可考虑。做法看起来有些霸道，偶尔晚辈们也不理解，但是她知道他关心她，担心她，他的视野里少了她，他会不自在，会牵挂，所以每次去亲戚家她都会尽量的在当天赶回家去，说是避免他骂人，实际上她又怎么不担心他呢？记得有一次他发火骂人的时候，她在旁边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