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升明月·大地沿河流

心升明月·大地沿河流

一、谁把我们变成少女
一个极平凡的晨接着上一个极平凡的夜,没有故事发生。在老人院里的昼夜分野不那麽分明,无非是吃饭、聊天、打牌、再吃饭,有时会厌倦下午茶,那时候就再打牌……老人们比较记得的界限是平日与周末,周末的下午总有个放学的女孩坐校车穿过两个街道飞过来这儿,陪他们聊天,念诗给它们听。
她的诗里总有海。
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
姑娘生得极美,眸子不同于其他人的苍蓝碧绿而是一种温柔的浅灰色,及腰长发也不同于其他人的淡金熟褐,是一种泛着萤蓝的黑,却从来也不用心梳理,她总是用一根就像皮筋束着它们也不曲也不直地蜿蜒在肩头,每次又总像是刚刚洗过,被水染得湿哒哒。老人们已失去嗅觉,闻不到水雾散发出盐和海藻的咸味儿。
“你是曙光播撒出的羊群,是夜幕带来的星。每当你从忧伤中离去,我就自深海中归来。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让你相信我不会再悲哀。只要你心存思念,我就永不离开……”
华美的句子来自一本黑皮封面的诗集,视力尚未完全丧失的老人看得出上面有烫金的花体字,已经经年剥落,辨认不清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有人打断了她的吟诵。
她也不恼。是啊,在这里做义工的人,有哪个不是这样的好脾气。“四月。”她说。
那一刻,人们觉得这几个字节,美过她所有的诗。
她是个明媚的好姑娘,雨天的时候她的到来,也似乎能让一整个天地的阴霾变成晴朗。印象里她总是笑着的——不是笑的表情,而是——她没有笑过,但就是在想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笑。
请原谅我如此啰嗦地描述这个姑娘。多年以后我死去的时候她或许都还活着,她永生不死的寻找着一个人,寻找着一个故事的结局,我多希望她能找到。而我有多麽希望如果你遇见她,能够帮她寻找。所以我努力地描述着她的样子。
她又是那麽才华横溢。起初我们都以为她是那所著名大学(校车上的字可比书上的大多了,大到老人家也足以看清)文学系的学生,有些老人甚至能够想象,她是怎样穿着衬衫短裙,缓缓穿行在蓝天下有着钟楼的校园,她抱着厚厚的诗集,背着黑色的VERSACE信封形背包,银灰色的高跟鞋踩在干燥或是被雨打湿的青砖石路上。
直到有一天她很惊讶的说:“文学系?我不是文学系的呀!”她的专业是自然科学,研究卷丹花和常春藤种子,稀有的鸟类和贝壳,还有很多很多。老人们好奇得很,因为她们中的一些人没有读过书,一些人读书的时候忽略了很多事情,还有一些因为恋爱,结婚或是开公司不得不中断了她们的学业。
“那么一起来吧。”有一天,四月突然说。
老人们都莫名地不知所以:“去哪儿?”
“去上学。”她愉快地答。
老人们都不敢相信他们自己的耳朵。他们有点害羞又有点紧张,在谁都看得出他们非常想和四月一起去学校,看学校的大钟楼,看那些抱着诗集,背着信封形背包的女孩,看她们银灰色的高跟鞋踩在干燥或被雨打湿的青砖石路上。
隐隐约约的,那些经年岁月里得偿的或是未得偿的愿望,从他们最深的内心深处探出角来。,像是某只隐藏了十年又十年的小兽,从蛰伏的深眠里渐渐醒转,蠢蠢欲动。
“那就去呀。”她给他们找了学校里的衣服,白裙子,浅色衬衫和长袜子,还有绑了蝴蝶结的草帽。然后推着扭扭捏捏的老人们走出了养老院。春光正艳,她们确实羞于见到太多比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女孩子多美啊,浅金的深棕的发辫上绑着大朵大朵的金丝绒花朵,半透明的上衣搭着粉色的小裙子,男孩子们穿着那种荧光色的带食人花图案的衬衫头上系着铆钉发带。
他们担心自己不够时髦,四月就把镜子拿到他们面前。
他们发现自己很美,光滑的脸上似乎没有岁月在上面刻下痕迹。彼此注目时,看到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颜容,美貌帅气或是平凡——那青春气息可是无可替代的美。他们觉得,仿佛重生一般。
他们没有问四月哪怕是一句话,她们很早就已经觉得四月这样不间断的探访,已经是个奇迹。与这样的善良的奇迹相比,他们的变化又算的了什么呢。
距离他们听说“学校”这个词儿过去了多久呢。虽然他们也有机会去附近的大学转悠,带着猫罐头或是吃不完的午饭喂流浪猫。如果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可是他们老了,不想去注视那些年轻的脸。
现在他们无所顾忌了。他们中大多数是女性,年轻起来甚至比那些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男女们更加明澈美丽。
“嗳,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四月突然问道。她的手里拿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几岁的贵妇人,在同样是实验室的背景中袅袅站立,端丽地微笑着。
已是少男少女的老人们脸色忽然地变了。
“不认识。”
他们异口同声。

二、谁又把我们变成了鲸 
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个女人。虽然照片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但老人们认得出,她和他们年纪是相若的。就在一年前,她瞒着他们,从老人院逃了出去。他们不敢说明原因,也不敢对外人提起。
真是不可思议啊,她在那天变成了鲸,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公然的跃进海里消失了踪迹。他们看她穿着传统的黑色连体泳衣,鬓上别着时兴的红色仿真花朵,兴致勃勃的脱掉凉鞋步入海里。她也很老了,动作比周围的年轻人们迟缓好多,可她毫不介意这些,甚至还潇洒地给不远处穿比基尼捉螃蟹的姑娘们抛了个吻。“再见啦!”她这样说着,俯身埋进碧波荡漾的大海中。
她枯瘦却仍然白皙的身躯在海水的褶襟中沉浮了几次,在海边注视着她的老人们发现某一次她再没有浮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蓝鲸——在电视节目或海洋馆里才看得到的那种巨型动物。
然后消失不见。
这样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怎能对四月提起。他们尝试着问四月为什么想找这个人,四月只是不说话,脸上含着笑的表情。
那之后他们在学校门口作别,已经换回本来装扮和本来模样的老人们心满意足的搭校车回去,四月和他们挥手作别,转身赶回实验室所在的大楼。他们之后就没有再见她——这是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发现的,那个周末下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乘校车到老人院来探望他们。
也许是腻烦了吧。老人们没有埋怨也没有觉得不快,只有一点小小的想念。
三个周后,他们见到了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