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拖走廊。长长的走廊,绿色的环保漆,经拖把擦拭之后竟比春日的森林还清雅,低着头绿色的地板能看到我的眼睛,是幽深幽深的那种,仿佛深不见低。
我本不是个刻薄的人,但是在看到李艳哭着走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去安慰她。反而在心中暗暗得意,这绝对不是因为我刻薄。
地板已经拖好,我放了扫把,尾随在李艳身后向楼下走去。
看着她边走边耸动的肩,我还是决定上前去安慰她。可是这一刻我的手机响了,刘若英那浓浓的带着深厚感情的嗓音打断了我欲上前的冲动。
我无奈,停下了脚步,靠在角落里接电话。
“你到底是啥意思,你过来不过来,拖拖拉拉的,你以为厂子是我们家开的……”电话那头陈波的嗓门挻大,带着七分火气。
我郁闷,干脆不等他说完就挂掉电话,对于牛脾气的他我向来没有耐心。
楼梯间早就没有了上下班的人群,我是最后一个下班的,距离下班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在生活区宽广的大道上我看到了小兰,她拖着沉重的密码箱,身边是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同事,她们提着桶和被子,还有一些杂物,一群人唧唧歪歪的向大门口走去。
小兰是个可爱的女孩,平时为人不错,今天早上因为拖地的事被组长开除了。厂里规章严,要她立马走人,小兰初次出门,没地方可去。大家帮忙向组长求情,任众人口舌费尽,小兰哭的梨花带雨,组长就是不为所动,硬是把小兰当鱿鱼炒了!
拖地的事本是因李艳而起的,今天轮到她了,她因为辞工不成,便耍性子不拖。她不拖,别人也不肯,刚好小兰胆子小,组长就让小兰拖,谁知小兰看别人的样子也不肯,于是组长就发飙了。
小兰被炒的那一刻,李艳装作没看见一样躲进了厕所。
厕所里她拿着手机在玩游戏,很不巧的我刚好从厕所走出来,看到靠在门板上的她满脸得意,以为她中了彩票,正要问她,却见她转过身去,面向另一边。
我无趣,灰溜溜的走回了车间,小兰已经被遣回了宿舍。组长看到我如遇救星,却偏偏摆出一幅臭脸,恶狠狠的说:“石芸,你是掉到厕所里了,还是咋得了,去了这么久?”
我气急:“刚刚不过三分钟,这还长吗?你咋不看看在厕所玩手机的人呢?”
不过这句话是我心里说的,没敢说出口。组长的狠是众所皆知的,你想走,他不让你走;你想干,他又要赶你走;你故意闹事,他可以罚你的款;你顶撞,他更要整你。
总之他就是魔鬼撒旦,不敢得罪。
正在我心里暗气的时候,却又听他说:“今天早上的走廊你来拖。”
我吃惊,猛抬头看着他,心里那个气真是不打一处来。这一个星期我已经连拖三天了,而有的人却连一次也没有拖过。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忍住了。
我一直在忍,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忍!
已经是中午了,肚子有点饿,大门出不去,饭堂的饭上夜班的人白天不能去吃,好在还有一包方便面,可以凑合着冲冲饥。
从车间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碰上小兰又安慰了她一下,小兰红着眼睛又是道谢又是迷茫,不知出了这个大门要往何处去,我们也没有办法,又不能出大门,只好跟看门的保安大叔说好话,等会车来了,让他把小兰送上车。大叔人好,满口答应,我们才安心回宿舍。
宿舍的人都上班去了,洗刷起来也很快,可是时间不等人,匆匆忙过已是白班吃饭的时间。几个小丫头青春活泼,回到宿舍热火朝天的吵闹起来,全然忘了我的存在。
“姐妹们别吵了,我晚上要上班呢。”我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跟她们说。
“对不起,我们忘了!”都是小姑娘,说话很客气,听了我的话纷纷道谦。我微笑闭眼,心里很惬意。
平静了几分钟,宿舍里又开始吵闹起来,我无法,刚要开口,却被她们先接了话:“唉呀,石芸,你也别睡了,起来跟我们一起说话。”
容不得分辨,她们已坐到了我的床前,说一些她们白班发生的趣事,也问一些我们夜班的事,如此折腾,直到上班铃响她们才走。
有时候困急了,睡着也很容易,她们轰然而散的时候,我连她们的关门声都没听到。
梦中的情形总是那么飘呼不定。一会是组长凶狠的脸,一会是陈波不耐烦的吼声,忽而又看到李艳傲慢的神情,接着便是飞快前进的流水线,产品不停的往地下掉,大有要埋藏我的势头。
五点的时候,白班的人又回到宿舍,这一次任她们把房子抬走也吵不醒我,还好她们吵过一阵就走了,只是看到我把鞋子拿起来又放下去,觉得奇怪,又不敢叫醒我,第二天再告诉我,连我自己都哈哈大笑。
八点钟上班,七点就要到车间集合。我提前二十分钟起来,梳洗过后也来不急吃东西,拿了厂牌就往车间跑去。
组长还没来,我们小组的十几个女孩站在一起议论纷纷。内容就是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最后都确定唯有吵架才能离开。不过那也得看自己的造化。
我在一旁冷笑,离开,谁不想,可是容易吗?
赶货期一到,厂里就不把员工当人看,已经四个月了,每天都是十五个小时,星期天,那是想都别想的,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于是好多员工都提出辞工,大有人去楼空的可能。厂里急了,实行了紧急措施,人一个都不放,就连出外卖东西都被限制,好好的一个厂刹时成了牢狱。
可是员工也不是吃素的。旷工,打架,罢工,花样百出。也着实让厂里头疼。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在厂里的检控之下闹的再大,最后也以失败告终,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罢了!
我是在这个月递交的辞工书。虽然知道无望,可还是想试一下,结果其实谁都知道!
恼就恼在陈波他不理解我,硬是说我故意不和他在一起,害他跟老板白要了一分工作没人做。气得我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组长总是那么准时,七点不差一秒他就站在我们面前,简单的说了一下昨天的不良品情况和今天的工作安排,末了他还就小兰事件作了深刻的反面教育。三二句话下来就让那些想以吵架走人的员工寒了心!
我是不在乎这个的,他分什么工作我就作什么工作,反正我是不会和他吵架的。
组长的反面教育显然没起什么作用,刚上班就有人和他吵起来了,原因那当然是因为工作,员工和组长之间还能有什么话题呢?
只听组长说:“你到底想不想干?”
“不想。”员工的火气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