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性寺,暮夜,风扬刹幡有声,两个和尚正在辩论,一个说是幡动,一个说风动,争论不息,六祖便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幡动?”
“风动?”
“心动?”
他问道。
研究禅宗有些日子的秋水这样问,我深知意不在此。
秋水,一个文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习过武,从过政,现今又立足商界的文人。几十年的风霜雪雨,曲折的人生,虽然磨平了表面的棱角,而内心还是一介愤世嫉俗的书生,与现实有些格格不入。同时他品味极高,富有才情,虽工作常年在外,足迹遍及全国,因现实中与其情趣相投的人很少,更应了曲高和寡,难免有些孤寂。也许因为如此,一生之夙愿就是寄情山水,品茗听琴。
与秋水的相识归于一个缘,而缘本无解。未定的时空里你知道与谁相遇?从相遇到相识,进而视对方为天下不可求的知己、知音,是缘吧,一切尽在冥冥之中,至少那时是这样以为的。
与秋水聊天是很惬意的事情,虽然内向的他话语很少,但时不时的冷幽默,让我无法笑不露齿。而即兴古体诗词更是让我折服,尤其是五言绝句,诗风直追王维,也时时感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他说读自己的诗,自认无愧前人,更无愧吾心。他也常说:知我者,君也!想那时的秋水因我文思汩汩,用尽溢美之词,有些赞誉着实受之有愧,但就诗句本身真的美仑美奂。秋水知识渊博通古博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相比之下,我如同与高手对弈,常常感到不知子落何方,之乎者也的忘了普通话怎么说了。虽则如此,我还是体验到了无知者的巨大快乐,同秋水一道徜徉在华夏历史长河,时时与古人相会,或听庄周论道,或拜弘历、慧能,与竹林志士共义愤,与兰亭众贤同抒情,更有“高山流水”余音相伴,在时光隧道里穿行。
秋水喜欢古曲,我也是。在空灵幽远的古曲中,心随曲动不再浮躁,闲暇时,半倚闭目,深陷其中,不知不觉已满目清水。秋水说音乐总能让人心动,心碎,唏嘘不止,我又何尝不是?我时常感觉古琴拨动的是心脉,总让人有看破红尘之感,而洞箫音色圆润轻柔,幽静典雅,随着性情任思绪飞扬。
有日,秋水送来筝箫曲《清明上河图》,想起多年前,友人送我一卷清明上河图,因为太长,没有认真从头到尾欣赏过,多是蜻蜓点水。此时图、曲同赏,陡然心动。伴着同名古曲,那寂静的原野,浩瀚的河流,高耸的城郭,以及舟车里的人物,摊贩上的陈设货物,市招上的文字,那多达500余人物的画面,在我眼前变得栩栩如生,情趣盎然。如此送我,怎一个谢字了得?
曾经有段日子,忙于俗间事,总有不知身心在何处的感觉。耳边古曲缭绕,眼前景象众生,一部分的我游离体外,独坐幽林深处,闭目仰望看不见的天空。虚虚实实,虚实交替。是我,非我,非我,是谁?只觉得活的怎会那么浊!现在想来,那时一定是乱了。
“心若是空,就无所谓,任何事物从心而过,不留痕迹。可如此之心,可谓活着?”
我这样说,因我不悟!
知己者,是指彼此心灵相通、志趣相同的人。我这样以为。古往今来,世人以自己的理解对知音、知己极尽赞美,令人无限向往。又因知己难求、知音难觅,皆感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有道是“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可见相得的缘分遇之不易。
年少时不懂得知己更深的含义,也许认为好友就是知己吧。等到明白那种重于友谊、未及爱情、心之默契、精神禅床的知己如此珍贵,已经无法随意视谁为知己了。时下流行另一种知己的说法,或红颜或蓝颜,每每看到、听到,怎么就感觉掺入了些许的暧昧,既是知己,怎又冠以红蓝?
与秋水相识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就精神层面来说却相知很深。对彼此人格意义的解读,对刻骨铭心的琴、曲的理解,因相近,而常常感到激动、欣慰。秋水曾感叹地说:为才情而歌、为相知而舞、为真情而喜、为牵挂而泣,与君识,我此生足以!我也这样想,以为我也可以演绎一段人生佳话。
有一曲“秋水如梦”,非常凄美,平日听来也会泪水涟涟。想到秋水也会喜欢,便一曲相送。秋水得之如获珍宝,此后每日与曲相伴。只是没有想到,一曲秋水如梦,九曲如梦秋水,秋水真的如梦了。
“秋水如梦”,说是琵琶曲,其实是与二胡在主旋律中交相呼应,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声声呼唤,令人肝肠寸断。秋水对音乐感悟能力甚高,如此极富想象的意境,如此贴近秋水的命题,让秋水不仅感受到一丝淡淡的牵挂,一丝暖暖的祝福,同时在“秋水如梦”的琴声中,也犹如听人“秋水,秋水啊”的呼唤。那声声唤,缠绵、多情、凄然,让秋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梦里梅花如雪,心中秋水微澜。本来有心向佛,谁知六根不静。”秋水有日玩笑着说道。听着似玩笑,可我心里明白,有些平静或是极力保持的平静被打破了。凄美的琴声,淡淡的墨痕,幽幽的梅香,静静的秋水,只是一个向往的场景。以彼此的个性,如若陷入时下的俗套,一定会有人走开的。正所谓相知到极点,此去定然不回的了,这是结果,因为无法脱俗。我心里静静地苦笑着。
“幡动?风动?心动?”
如果秋水再问,我会说:“秋风秋叶荡秋水,清雨清音弄清梅。一切都是自然,秋水也只是微澜。”然,秋水不会再问,我也不会再说。如果秋水还在听“秋水如梦”,那么参禅在山水,隐居在桃园,都是无用的了。我这样想。
曾看过一个音画作品,题目是《不惹相思》。“抚丝弦,弄清音,婉转绕画梁,今日怎语旧时光?昼思量,夜思量,此情难言神伤……”不惹相思,其实相思已入髓。想起当初一曲相送,那在水一方声声唤的伊人可是我?不知道,也许吧,不过现在说来都是后话了。
秋水微澜。后,静若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