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

风逝

那年,女孩十八岁,七月份,高考,落榜。女孩没哭,只沉默了几天。之后,女孩从容地卖掉高中以来所有的书,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男孩大女孩一岁,也落榜了。但男孩沉默着将三年里的书籍、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并装好——他决心复读。得知消息,女孩不由得心里一颤,隐约中觉得似乎有一个梦要碎掉了。于是,整个夏天,女孩变得敏感而又懒散。
这个暑假异常得漫长,天气比往年都热。烈日残酷地炙烤着大地,整个世界被一团热腾腾的空气笼罩着,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设置了一道强大的结界,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远处的人影投射到眼中,;立马就变成火苗中跳动的影像,令人头晕目眩。空气中处处沉淀着厚厚的尘埃分子,它们依附在所能碰到的一切东西上。可不是吗?那原本翠绿逼人的老槐树在如此明净的阳光下竟也显得灰暗不堪,叶子被晒得滚烫滚烫的,焉焉得垂着,俨然失了筋骨。不知好歹的知了也偏偏在这个时候凑热闹,一声声扯着嗓子叫着,那刺耳的且穿透力极强的噪音便瞬间划破午后的宁静。
人们都在午睡,女孩睡不着。实在难以忍受,女孩大叫一声“烦死了!”狠狠地拍着桌子。于是,像通了人性般的,窗外大槐树上的蝉一下子全部住了口,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怕。不过,这寂静没能持续几分钟,那些蝉又都纷纷嚷了起来,它们刚才只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吓。如此反复几次,蝉便习惯了。无奈,女孩端着一盆衣服到小河边去洗了。
街上响起了三轮车长长的鸣笛声,和蝉声一样得刺耳。女孩手一抖,迅速扔掉棒槌,任衣服在水潭上飘荡,一个箭步冲到河岸泥埂上,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一棵歪脖老槐树,眼里放出异样的光。
又一大批背着大包的人上了车,这些人都是学生,而且都是男生。他们脸上都隐着冷漠的神情,彼此间很沉默,唯一溢着生气的是那双淡定的眼睛,里面闪耀着深邃的光芒。在人们都往车上攀爬的同时,一个男孩却跳了出来。男孩是从前几站上的车。
三轮车是镇上一个死了孩子和老婆的男人买的,平时给乡镇供销社驮运货物赚点钱,但每当学生返校时,他便免费去接送他们。学校则指的是县高,离乡镇有五十多里路,学校一个月放一次假,假期两天。现在,三轮车从山里的村落一路下来,专门沿途去捡那些背着大包的去复读的学生。此时,车就停在乡镇的街道旁,这是一个“大站”,会有很多人上车。
男孩下车后,并未走远,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走动。他立在车旁,一会儿扫几眼身后的人群,一会儿又故作不经意地瞟几眼不远处的阁楼。那阁楼不是太远,离车只有二三十来米;也不是太高,仅有两层。二层面向街道有一扇宽大窗子的房间就是女孩的闺房。女孩家在热闹的镇上,男孩家在凄清的山中。以前,每次学校放假,回来时,男孩将女孩送下车,女孩便飞快地跑到二楼窗户旁,目送三轮车的远去;返校时,在人群纷纷涌上车时,男孩却总是拼命挤下来,一手接住女孩的包,另一手托住女孩的背,将其推上高高地车厢。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相互问候了几句后,便开始沉默,但两人心中却都是无比快乐的。
可这一次,得去进行暑假补习了,男孩却要一个人去学校了。
司机又按响了喇叭,很刺耳,这是在催促学生们赶快上车。远处还有几个人扛着大包的东西飞快地朝这边赶来,男孩瞥了一眼,依旧不动。上天没有一点怜悯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阳光被丢弃似地抛了下来,打在男孩身上,打在女孩心底。男孩的脸通红通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紧接着,从前额凌乱的刘海下便滚出大颗大颗的有点浑浊的黄豆,天实在太热了。男孩握紧拳头,喉结在脖子上不停地翻动,两眼直直地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是紧拉着的,窗台上原本有一盆非常茂盛的翠绿的文竹,但现在文竹虽还在,那细碎的叶子大部分却早已枯黄。看来放假以来的这二十多天,女孩已忘了给它浇水了。或者说,女孩已好久没在窗台上趴过了。男孩咬了咬嘴唇,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溢出铺展在整张脸上。这时,“扑通”一声,有人从车上跳下来了,是男孩的好友。“看什么呢,该上车了”,他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男孩迅速将目光移到别处:“嗯,好的,我马上就去——车厢里太闷,外面凉快——那棵槐树上的斑鸠窝里好像有鸟雏儿。”好友笑了笑,顺着他那未来得及收回的余光轻轻一瞥道:“她,或许不在家吧。”随后跳上车,男孩低着头紧跟着也上了车,没有回眸。
三轮车轰轰的发动机声渐行渐远,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也早已落定,整个世界又被一浪高过一浪的蝉声统治。街道离河岸只有一百多米,但女孩娇小的身躯被茂密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所以,她看得见他,而他,却看不见她。女孩依旧紧紧地贴在树上,只是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她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嘴,另一只手的指甲早已深深地陷入树皮。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儿,仿佛刚才那幕场景仍在上演。一切都被凝固住了,唯一在动的是那眼中的液体。那两只眼睛像是春天雨后的泉眼,有点永不干涸的意思。于是,两股小溪汩汩地溢了出来,静静地流着,在女孩细腻的下巴尖上交汇,再一滴一滴地砸在树干上,老槐树颤抖了。
一阵莫名的风不知从哪里刮过来,马路上又掀起一大团呛人的黄尘。风没有带来丝毫的凉爽,依旧是热浪灼人。它还从密密的枝叶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女孩一边的长发便全部粘在脸上。阳光出奇的明媚,只一会儿工夫,扔在岸上的棒槌就被晒得又干又硬,只有那水潭里漂着的衣服没受影响,自顾自得无聊地打着转儿……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男孩在学校里没日没夜地苦读着,不知不觉中树叶已经开始落了。这期间,男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只不过其中隐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哀愁。女孩在父亲的帮助下,进入乡供销社工作,成为一名售货员。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在忙忙碌碌中发现身上竟也早已加上了一件长袖的线衫。女孩对每个人都很和善,但即使是个小孩子,也能从她那张满是微笑的面庞上的眼睛里探出忧伤,于是,人们都说,女孩有心事。事实上,女孩眼中并不尽是忧伤,还有一丝灼热的光芒,尽管很微弱,却也能证明它的存在。梦想的力量从来都是强大的,
父亲找女孩谈话,女孩坐在父亲对面,低着头。父亲说:“闺女啊,你已经很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