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稻场

老家的稻场

母亲打来电话说表哥家把稻场(禾场)改成了花卉苗圃,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打谷了,没有了稻场,看他到哪里打谷去。言语中甚为担心和不满。
以水稻种植为主的庄稼人,稻谷收割后需要一块平整的地将谷子打下来,于是每家每户的门前便有了500平米左右的稻场。(我曾经在福建帮助当地的农户收割过稻谷,他们水稻田少,没有稻场。在田里一边收割,一边将稻谷在脱谷机上打下来,劳动效率低下。)金秋,人们将稻谷一排排割放在田间,晾晒三五个太阳,晒去了稻梗和谷子中的部分水分,再一摞摞捆起来,挑回稻场,铺开,或用水牛或用拖拉机牵了石磙,反复的在上面碾来碾去,谷子就落在了稻梗下面,不会碎。收走了稻梗,谷子在稻场中还得铺开晒晒太阳,晒得脆生生了,父亲们抡了一把大県扬谷,借着风力,把谷子中的稻梗渣渣吹干净,然后收拢、装包,等待出售。一年中的收成工作最后在稻场完成,稻场的主要功效便在于此了。
一个好的稻场是需要平时用石磙多碾的,否则不是稻场里裂口多“吃了”谷子浪费粮食,就是一场谷打过后,稻场的表面松动,产生很多灰尘,不好扬谷。一季的谷打下来,稻场的缝缝里多少会留下一些谷子,鸡可高兴呢,每天可着劲儿的用爪子刨着,可恼了父母们。特别是雨后,稻场里被鸡刨的大坑小坑。雨后的三五天里,地面有点湿但不粘,牛在上面可以踩出脚印但不深,这个时侯是碾稻场的最佳时间。父亲们从灶里扒出灶灰,撒在禾场表面,赶了牛儿牵着石磙,吱吱呀呀的碾稻场。每年梅雨季节过后,前湾后湾的父亲们几乎会在同一时间相互吆喝着碾稻场。父亲们一手牵牛一手拿着细竹条偶尔鞭一下快要睡着的懒牛;小狗欢快的在一旁跳来蹦去;顽皮的孩童捡了土块扔向懒牛;鸡不失时机的在土缝中做最后的觅食。哞哞的牛叫声、咯咯大的鸡鸣声、汪汪的狗叫声合着石磙与木屑摩擦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有快活的父亲的歌声,那场面,那声响,简直就是一幅春天的交响乐。
稻场是孩童的乐园。丘陵到处是杂草灌木,可以供孩童玩耍的地方只有稻场。斗鸡、打仗、滚铁环、打陀螺、飞纸飞机,稻场上无时无刻不留下孩童欢快的笑声。特别是打谷的时候,头次碾完,父母们给稻梗翻杈(将下层的稻梗翻到上面),此时稻梗被碾的不那么硬了,翻杈后又是蓬松蓬松的,孩童们在上面翻着跟头,追赶嬉戏,狗儿也受到感染,一起撒着欢儿的蹦着跳着。偶有父母呵责孩子:我滴个祖宗,你生一副牛皮啊,等哈痒死你个狗日滴。孩童们知道父母不是真骂,依旧乐着,哪里管身上会痒。
没有了稻场也就没有了打谷的地方。谁家没有个十几亩地,一季的谷子得要三四场才能打下来,打完了还得晒谷,扬谷,都得用稻场。借别人的稻场打谷是不可能的,母亲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给表哥打电话询问,表哥说:你回来的少,不懂行情,你妈是个老古董不理解,你是城里人还不理解?如今用收割机割谷,直接就装袋了,加工厂收稻谷不管谷子的水分大小,他们有晒谷场,水泥地,干的快。表哥又说,前几年搞花卉苗圃的可挣钱了,我这几百平米的稻场闲着太浪费,改成苗圃还能搭上末班车呢,这叫资源利用最大化吧。花钱请收割机割谷省时间又省劳动力,我这苗圃一年怎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搞得好了不知要挣回多少个请收割机的钱呢。听着表哥的解释,我心里豁然明了。
是啊,最近这几年农村大型农机具多了,割谷有了联合收割机,不用辛苦搬回稻场碾。也许再过个十来年,稻场将不再存在,我想这是农村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结果吧。那么石磙不会有了,春天的交响乐将不再演奏,农村孩童的乐园也少了一块地方。在为社会进步感到高兴的同时,我心中隐隐又有一丝遗憾,为吱吱呀呀碾稻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