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迎宗送祖
大年三十的早晨,母亲将备好的供品很有次序的摆到堂屋的迎门桌上,菜类有鱼、有肉、有豆腐、有炸藕夹等,主食并排摆放的全是馒头,供品的最前边放着一个旧碗,碗内装满沙土,用来燃香。母亲收拾好供桌,父亲从内屋的一角落里找出一个罩满尘土的布袋,解开用绳扎着的袋口,从中抽出一轴画样的东西。父亲踏着凳子上到摆满供品的桌上,将那轴画似的东西放开。原来那黄的再不能黄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轴画,而是写有祖先名子的、用来祭祀祖先之灵的“影子”(有的地方叫“炷子”,细思之我以为叫“祖谱”较为准确)。文化大革命的头几年,这东西是红卫兵追抄的主要对象,属于“四旧”内容之一,必须交出来烧掉,否则,若被红卫兵搜出来,“祖谱”不仅保不住,还得被揪斗批判一番。因此,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红卫兵号令一下,大多数人家都把“祖谱”乖乖交出来烧了,但也有少数大胆的没交出来。我家的“祖谱”祖父说已用了几十年,文化大革命时是他将其偷藏在地窖里,才得一保存下来。文化大革命后,家家户户又都置办了这东西,似乎过年不挂它人们就觉得没有过年的滋味,不像过年似的。
父亲刚挂好“祖谱”,家族中的叔叔大爷、大哥小弟都来到我家,老老少少有二十多人,这时祖父便吆喝着“天不早了,快走吧,人家都把爷爷奶奶请回来了”。于是父亲将纸香装好,又拿出一些鞭炮、“二腿脚”分给孩子们,便出门去请“爷爷奶奶”了。所谓请“爷爷奶奶”是指自己家族中所有祖先的神灵。我们家族的祖坟在村子的南方,因此,我们家族的人出了家门便沿街向南走。一路上,老人要孩娃们多放鞭炮,以显示其家族人丁兴旺,欢天喜地之光景。请“爷爷奶奶”并不到祖坟上,一般在村外的十字路口,朝着祖坟的方向,烧些纸香,然后每人磕三个头就行了。回来的时候,大人一再嘱咐路上要把嘴闭严,一律不准胡说八道,以免惹得“爷爷奶奶”生气。更不准在路上燃鞭放炮,以免将“爷爷奶奶”的神灵吓跑。回到家,在供桌前点上香,烧过纸,然后在各个屋门口横上一根木棍,以免神灵走掉,就算把“爷爷奶奶”请到家了。祭祖也叫送“爷爷奶奶”,就是把请来的先祖的神灵送回去,一直送到坟上,也叫初二上坟。上坟的时间一般在大年初二的早晨的七八点钟,最迟不得延误到下午。上坟的人员还是请“爷爷奶奶”的那班人马,但要比请爷爷奶奶时热闹的多,出门时家家户户比着燃放鞭炮,村里村外如雷炸炮轰,硝烟弥漫,像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地战争。初二上坟还有一条清规戒律,就是只允许男人参加,那怕三五岁男孩。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从没问过老人,但后来我想大概是重男轻女的原故。回想起来我的父亲大爷叔叔还是比较开明的,他们从不要求家人抢早上坟。他们说天早了太冷,把人冻坏了不值得。大年初二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有时赶上下雪,有时地里的雪还没化,尽管如此我仍很愿意跟大人去,因为一路有鞭炮可放,田里黑黑鸦鸦的人潮不断,十分热闹。在村子里,我家算是小族人家,上坟的队伍显得渺小,燃放鞭炮的时间也很短,人家王、李、庞、梁几大姓上坟的队伍多达百人,鞭炮在街头一放就是个把钟头。父亲把纸香放到一个提篮里,又装上一些鞭炮,把整个篮子装的满满地。父亲在供桌前点燃最后一叠烧纸,并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同时口中念叨着向祖先致歉的话,直到烧纸燃尽变成黑灰他老人家才直起身。在门外放过一阵鞭炮,和家族的人开始往坟地走。我家的坟地离村子很远,走半个时辰才能到。出了村子才真正感觉到数九天的寒冷,风刀割般地顺着衣服孔往里钻,一直钻进肉骨里,脸、鼻、耳如钳铗般的生疼。到了坟地,大人到各个坟头前焚纸磕头,我们这些孩娃儿便抢着放鞭炮。鞭炮的爆炸声在天寒地冻的旷野里显得特别好听,近前一片脆响,远听阵阵闷响,耳感声微,但传的很远很远。特别是那些大个的“二腿脚”,如炸雷一般,惊天动地,震撼四面八方。
上坟回来,母亲已把桌上的供品收拾干净,父亲把挂了两天的祖谱摘下来,扎好,重新装进布袋放起来。我望着刚摘下祖谱后的那堵黑墙和那空荡荡的木桌,感到十分沮丧,情绪一落千丈,这年你是否走得太匆忙了?我想把年留住,可每年都只能是空想。后来我远离家乡到城市参加了工作,但只要我回家过年,每年大年初二都坚持同家人一起去祭祖。家人怕我冻出毛病,便劝我不去为好,我却感到十分不安。这时已步入而立之年的我,心境虽大不同于当年,但我祭祖的心情丝毫没减。我祭祖的目的只有一个,去看望一下长眠地下的列宗列祖,问候一下曾养育过我的祖父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