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而去的青春
以怎样的形象示你,是近日里纠结的问题。直到日子近得就在今日里,还是犹豫不决。
翻箱倒柜一件一件地拿出各式衣服在镜前比划,依旧不很满意。
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场别离后的重逢吗?心怎么如此慌乱,就像是第一次赴的那场约会。
那年,梧桐树叶正长得茂盛,一个青春的女孩,红衣、蓝裤,扛着一大卷被褥怯怯地来到了你的面前。
第一次的相遇,女孩茫然地站在那块“公诚勤樸”石碑前,举目远望。
这是一眼也望不到头的地方,比村里的十吊子地还要大。临出村时,村长说,去了就好好学习,别想家,那地方也就比咱村大一些。
可这大一些,也真是大上了好几个村的一些。女孩低头想起了村长的话,她笑了。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女孩吃力地向里走。
盛夏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头顶,汗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后背渗湿了一片。
出门前,爹说好要来送她的,可真要走时,爹又心痛两个人的路费要多花,说把路费省下来,够她几月的饭菜钱。
尽管接新生的学长帮她提着木箱走在前面,尽管还有人要帮她提被褥,她死活不想让人帮她,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农村女孩就要吃苦,不能那么娇气。走时娘说了,吃苦是福,别老麻烦别人。
匆匆的赶路中,女孩仿佛进入了童话般的世界,路两边的梧桐树、宽大的草坪、还有那不远处开满细碎紫花的藤蔓都深深地吸引着她,让她兴奋,让她渐渐忘记了村里那沿路开着的“满天星”,她觉得这样淡雅的紫花才是高贵的。
在你身边住下来的日子是女孩最快乐的时光。
女孩的舍友有新疆的、山东的,她们看上去很随意,可女孩还是有点自卑,她不敢开口说话,她怕她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太难听,开始时,她在宿舍中总会用微笑、点头来回答她们的话,加上她少得可怜的随身用品,也让她除了那个木箱外,她几乎什么也没有。而一到晚间,新疆的郭,就会一把拉出几个小皮箱向宿舍同学展示她的众多衣服,说,这个是她当县长的父亲给买的,那个是做局长的姑父给送的。一天三换地骄傲地晃来晃去。
女孩看羡慕郭,尽管郭长得并不好看,可女孩喜欢郭的衣服,件件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样子。而女孩除了她的红衣、蓝裤,就是她的绿衣、黑裤。在来校前,娘帮她收拾着仅有了几件衣服,心疼说,等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就有钱买好看的衣服了,我家妮子长的好看,穿什么都俊。说这话时,母亲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
女孩并不埋怨母亲,想想一家姐妹五个全靠父母在地里刨生活,能供她们吃,供她们读书都是父母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穿的衣服大多都是姐姐穿下的,可她从不计较这些,她只想考上大学,能早日为父母减轻负担就好。
浪漫的夏日,紫藤阁飘着淡淡的花香,藤蔓沿着水泥的框架,爬了上来,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条早已铺就的幽谷,细碎的小花像夜里闪亮的星星,悠悠地在藤蔓上散开。女孩喜欢这样的地方,它就像母亲在院墙边种下的牵牛花,沿着院墙一年长过一年地开放,想想都美。
紫藤阁是女孩坐过最多的地方,她喜欢在这里静静地想家,想夏日里父母在家劳作的情景,直到在这里邂逅了她的初恋,她又有了一份更甜蜜的想念。
图书馆是女孩入校那年才建成的,就座落在大草坪的前方,冬日里周末,女孩与同学小希时常会一整天就坐在图书馆里,她们看书、写信、窃语。
小希是女孩最欣赏的同学,她淡雅的气质,忧伤的文字总是吸引着女孩与她靠近,想成为像小希那样的女子。可姐姐来信说,你就是你,大田里长的庄稼,就要纯朴。
女孩的纯朴,加上小希的文静,让她们成了一对要好的姐妹,要不是毕业时,女孩心疼火车票钱,她一定会与小希一起去新疆的。
也许真要去了,那女孩的人生又该是另一翻样子。
其实,从毕业离开你,女孩工作的地方并不远,只要几个小时的车程,可女孩却难得与你相见,有多少次的路过,都只是远远地相望,她没能走近你,因为她怕再见到当年那个女孩,怕她问,这么多年,可否实现了当年的理想。
车停在你门前时,已是午后,天气阴沉着,就像我潮潮地想你的心一样。这是我离开你好多年后,第一次用轻柔的脚步与你相见,那块刻有“公诚勤樸”校训的石碑,依旧清晰、醒目地立在你最显眼的地方。
鹅卵石路还是那样直直从你门前伸向你最远的地方。一切都是你曾经的模样,只是在这冬日里,在这久别后的拥抱里,你苍老了,你破旧了,你的墙壁灰暗着,你的绿坪枯黄着、你的梧桐叶落满地……你的紫藤阁的水泥框架裸露在风中,干枯的藤蔓像粗粗细细的绳索交织在一起,没有了绿叶,没有了细碎的花开,连同当年那心动的恋情也隐在了这枯藤中……
一点点地走向你,一点点地重温着与你的故事,像与自己的青春的一场重逢,那个红衣、蓝裤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正灿烂地笑着,而包裹在臃肿的羽绒服中的我却笨重地挪不开脚步。
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女孩经历着从女孩到为人妻、为人母的蜕变,而我也如女孩一样平静地完成着人生各个阶段事情,再回头时,女儿早已漫过了我的肩头,她正如我当年的模样,而我的青春确定格在你的身影里,定格在那个夏日,那个红衣、蓝裤女孩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