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海外

突围海外

再一次见到大海,已经是在塞得港,苏伊士运河出口,埃及靠近以色列的地方。正值春季,白色椰枣花,从运河东岸的西奈半岛,飘来淡淡清香。一艘艘巨轮,挂满各式国旗,正昂首扬帆,走出运河的船闸。
向左看,就是迷人的地中海。他知道,在这片蔚蓝色的对面,就是希腊,克里特岛,就是欧罗巴。歌舞剧里的音乐,似乎已飘过大海,融在空气中,钻进耳朵里。
他想起大学时代,听世界艺术史讲座,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海粟老人,任意挥洒的那几个下午。让他知道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知道了巴提农神庙、拉奥孔群像和西斯廷教堂。也让他这个工科学生,忽然对地中海,有一种顶礼膜拜,感觉西方诗歌、绘画和音乐中的浪漫,都源自这一泓深蓝。
而他在这之前,也只见过一次海,那还是大二,南京到上海的江轮。醒来的早晨,在五等舱,看见舷窗玻璃外,水面忽然汹涌起来,船开始摇晃。这时就听人说,这是到了,长江口外的海。
啊,海,他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向甲板上跑去。终于今生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海,咆哮在烟雨中,正迎接长江到来。一些外国大船,或鸣号远去,或闪灯前往,或安静停泊在,中国已开放的水域。吴淞口的灯塔,一闪一闪的,似召唤着它们。晨雾弥漫的上海,揉着惺忪睡眼。
那是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每天都有不同的兴奋,就像这海潮,总在冲击围坝,让温顺的江水,也变得斗志昂扬。从此他就想,一定找海边城市安家,每天都吹海风,听惊涛骇浪。
未曾想,毕业却分到三线,那里开门就是山,望也望不到边。每天工作,就是隐蔽在山沟里,调试最绝密的雷达。有时在屏蔽室里,一坐就是一天,400赫兹电源,像蜜蜂一样“嗡嗡”直响,耳边挥之不去。如若遇上加班,过年都呆在里边,让高耸的群山,和连绵阴雨,把心压抑地,已毫无想象力。
这还不算,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原有的军工体制,受到挑战。特别是三线,国家着手进行调迁,或关停并转,相同型号的生产布点,原则上只保留一个。航天体系内部,几乎只保留北京的院所,京外企业,面临尴尬境地。
中国最危难的六、七十年代,哪一个武器型号?是在北京研制成功。如今他们,却打着整合的旗号,成了每个型号的总体,成了资源贵族,高高在上。
型号转走那天,许多人流了眼泪,特别是老军工们,从此成了飘零的浮萍。企业自负盈亏,院所自谋生路,转制下岗,提前退休,要知道他们中间,还有文革前的清华学生。
他却无所谓,因为年轻,巴不得这里早点解散,他想去沿海。
未曾想任命下来,他成了所里的领导,从此再也不动,离开的心思。因为他知道此时有多难,老一辈眼巴巴指望他们,而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都是有精英意识的人。
好在还有预研,有钢筋铁骨的队伍。几年时间下来,从宽限窄电路,频率捷变,动目标检测,相控阵天线,脉冲编码雷达,积攒了不少技术。
终于有了契机,是一家北京的官办公司,说是在中东,埃及、苏丹和叙利亚等地,给苏式的地空导弹,加装抗干扰系统,正好选上他们的方案。
国外给88万美元一套,而中介公司,只愿分出88万人民币。把他肺都气炸了,心里直骂“这些贼”,但嘴上还要和气。因为仔细算了成本,也还能做得下去。
就算是一次尝试吧,想这竞争的年代,挣钱有多难?他还想了,就算不挣钱,也要带着队伍,突围出去,到中东,到非洲,去开辟全新的战场。他想早日见到地中海,知道第一个合同,就要在那里展开。只是这梦中的感召,不再为艺术,而是为生存。
大海的波涛,在拍打堤岸,听上去那么轻快,一下,两下,已彻底打通,每一处紧绷的神经。喧嚣的浪花,和追逐的海鸥,随他哼出,一首埃及歌曲:“太阳挂在碧蓝的天上,尼罗河水在荡漾,晚风吹拂的椰树下,劳动的人们在歌唱。”
陶醉在劳动的惬意里,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石堤尽头。
他透过这片深蓝,想看见欧洲对岸,古老的城堡,辽阔的平原,诗歌、音乐和绘画,璀璨的文明印记。却终于发现,一切还遥不可及,虽然说起来不远,此时也灯火阑珊。
回过头来,再打量非洲,感觉已不是荒蛮,而是雄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