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桂花又开了。在桂花树下稍站一会就感觉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那些米粒大小的嫩黄花儿,躲在密密的树叶后面,静静地点缀在枝头,暗暗地飘着馨香,不禁勾起了那些无法忘却的往事。
叔叔特别喜欢桂花,记得小时候总看到奶奶把大包大包的桂花铺在簸箕里放在院子里晒,奶奶说那些桂花都是寄给远在荆州的叔叔的。叔叔喜欢用家乡的桂花泡茶喝。
那一年桂花开得特别旺盛,奶奶采了很多,满院子都是装着桂花的簸箕,活像一个个大烙饼铺在锅里一样,连我们小孩子做游戏的地方都被占用了。奶奶踮着小脚忙来忙去的,一会给这个簸箕里的桂花翻翻身,一会又跑到那个簸箕旁边去筛选叶子,但是她乐此不彼,“你叔今年桂花茶可够喝了,呵呵”,边笑着说,边捧起一把桂花使劲嗅,那是幸福的味道。
然而那一年的桂花并没有寄出去,叔叔拍电报来说他要回家。全家人乐得合不拢嘴,上上下下像过节一样,尤其是我们那群小孩子,因为叔叔最疼我们,他回来肯定会给我们带很多礼物的。
在急切的期盼中,叔叔回来了。然而他的景况与我们想象的相差太远了:手提两只旅行袋,衣服比较破旧,一点也没有像在外面发了迹的样子。尽管舟车劳累使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但回家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特别高兴地说“波儿都长这么大了啊”。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到他跟前去,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放下手中的包,拉起我的手,摸着我的头,看着看着,突然间呜咽起来了,大家一时慌了起来,不明所以。爸爸赶紧拉起叔叔的手,说:“妈在屋里等你,赶紧进去吧!”于是大伙就拥着叔叔到奶奶屋里去了。
噩耗终于传来了。
叔叔因为长时间抗洪抢险,身体浸在水里,得了血吸虫病。98年的洪水不仅冲毁了他苦心经营的生意,也冲散了他和婶婶、弟弟。那个时候,血吸虫病几乎是不治之症,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之灯行将熄灭,于是带上仅剩的几百元钱踏上了故里的归路,那两只袋子还是在车站买来用以装买给家人的礼物的。他说他一无所有了,唯有回老家。
全家上下没有了团聚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种悲伤,一种悲痛,特别是奶奶,叔叔回来的那段时间,院子里的桂花还没采完,而奶奶却坐在树下以泪洗面,桂花和着泪水一起飘落。
叔叔回来没多久,病情就逐渐恶化,他的脸、手、脚全都浮肿了,家里人商量把他送进医院,他苦笑着摇头,说:“这个病我心里有数,你们就不要浪费钱了。”大伙谁也说不动他,于是就找乡里的土医生给他开方,起初用那些草药还能起作用,浮肿的地方眼见着一天天地消下去,大伙仿佛看到了他康复的希望,都替他高兴,可是他自己并没有露出一点喜悦之情。他走路已经不方便了,于是就拄个拐杖到处观望,似乎家乡的一草一木他都看不够。
院子里的桂花四处飘散了,风一吹就香气扑鼻。叔叔拄着杖,久久地站在院子里凝视着那些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的桂花,两行清泪无言地散落下来,像凋零的桂花一样……奶奶看着叔叔凄凉的身影,不禁掩面哭起来了,叔叔这才发现奶奶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很久了。他赶紧蹒跚地走过去,牵着奶奶的手说:“妈,你闻这桂花多香啊,你怎么不摘了呢?我明年还要喝用你摘的桂花泡的茶呢!”奶奶抬起头,泪眼婆娑,又惊又喜地说:“妈给你摘,妈给你摘!”
草药再也不管用了,身体又开始浮肿,尤其是脚,连鞋子都穿不了了,最严重的是从膝盖以下流出像清水一样的东西,他不能到处走动了,整天就坐在院子里的大椅子上,夏季的余热在八九月份还没有完全散去,可恶的苍蝇也还猖獗,老往叔叔的腿上扑去,他只能拿着蒲扇不停地拍着,驱赶那些苍蝇。大约又过了十几天,叔叔不能出来了,大人不让我们小孩去他的房间里,我们只有悄悄地溜到窗户下看一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叔叔一阵阵猛烈的咳嗽声。我们都为他难过,除此之外,什么忙也帮不到。
有一天下午,我和姐姐在家里,听见叔叔在外面大喊我的名字,我赶紧跑出去,只见他艰难地向我们走来,因为脚一点也用不上力,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拐杖支撑着。看到了我,他的脸上浮现出艰难的微笑。听妈妈说,叔叔很喜欢我,去荆州之前,还跟婶婶商量收我做干女儿,他们待我很好,还给我订做过衣服,我也经常在他们家跟比我小一岁的弟弟玩。后来他们去了荆州,我也渐渐淡忘了他们。他示意我到他身边去,姐姐对我说:“你快去给叔叔搬一把椅子,我去叫爸爸。”
叔叔艰难地坐下,强忍住咳嗽,一只手缓慢地松开握着的手杖,另一只手在那件破旧的灰色西服里摸了半天,掏出十块钱给我,我不接,说道:“叔叔你治病需要钱,我不要你的钱。”他悲戚地说:“你快要过生日了,叔却没有钱给你买礼物,你就把这十元钱拿着吧,去买点零食吃。”我推脱不掉他手中的钱,“叔很高兴看见你长大”,他把钱塞进了我上衣口袋里。
看样子他快忍不住咳嗽了,他挥手叫我去玩,我点了点头,刚转身走了几步就看见姐姐回来了,她说爸爸一会就过来送叔叔回房间。我把叔叔给我钱的事给她说了,得知我收下了钱,她非常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呀,叔叔治病都没钱了!快去还给他!”我哭了,觉得好委屈呀,是叔叔硬塞给我的,可是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我根本不会有姐姐那么明白事理。但是我必须把钱还给他,回头看见叔叔还在猛烈地咳着,满脸胀红,表情极其痛苦。
我一边哭一边走向叔叔,我用手拍着他的背,等他稍微平静一些后,我把钱给他,说我不能要,他抬起头望着我,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痛苦地说道:“我去荆州好几年了,辛劳一辈子,现在一无所有了,连你婶婶和弟弟也走散了,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他掏出手巾擦了擦泪水,又说道:“你知道叔叔从小就喜欢你,可是我却没有为你做过一件事,你年年过生日我都记得,但是远在外面,我从来没给你买过礼物给过钱,这以后就更没机会了。”他又咳嗽起来了,过了一会,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了不要像叔一样到头来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我早已泣不成声,爸爸老远听见哭声,还以为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赶紧跑过来,看见我和叔叔哭作一团就走过来把我拉开,“你怎么惹你叔哭呢?”我不做声,叔叔连忙说是他想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