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寺庙是一座有三级平台的土楼四合院。二级平台左侧有一株老杏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花盛果繁。这块二级平台四丈见方,树下有一石案。自从这寺庙改为学校之后,这块平台就成了小舞台。杏花正开那几日,成群的蜂儿嗡嗡地忙着采撷杏花粉。杏花雨过后蜂儿不见了,枝上长出了叶儿,也结出了豆粒大的毛茸茸的果儿。这时气温转热,艳阳照着杏树,地面投泻出无数的细小光点。孩子们喜欢聚集在这里,因此树下很热闹。而月光下的树影,却另是一番景象。月光下的树影阴森森的,总会使人联想起一些关于鬼的故事。
那树底下埋着一个捂着盖子的坛子,而这个坛子又被错综的树根抱住了。那口坛子是栽植这棵杏树的老和尚埋进去的。那坛子里装着一个凄惨的故事。
民国三十一年汉口水灾,一位精壮男人在痛失了父母和妻儿、丢光了家中所有财产之后,不得不携带着十五岁的亲妹逃难。兄妹俩逃到这里时,各地已是兵荒马乱。这男人担心妹妹遭害,也担心自己被抓去当炮灰,就带着妹妹走进了这座寺庙。老和尚见他身强体壮,淡吐文雅,又带着一个美貌的极有教养的妹子,就答应收留他兄妹俩。老和尚亲手给兄妹俩剃了头,还给兄妹俩改了名字,哥哥叫空了,妹妹叫沉香。这兄妹俩都上过中学,老和尚就分别对他们实施教化。因为男女有别,兄妹俩所诵经书自然各不相同。这庙上也是有田地要种的,不种田地和尚们吃啥呢?于是老和尚就安排空了白天农耕,晚上诵经。这庙里也是要烧水做饭、缝补浆洗的,于是老和尚就安排沉香烧水做饭、缝补浆洗。老和尚白天睡一个时辰的觉,晚上先给空了讲经,空了睡熟了,他就去给沉香讲经。按部就班,长久如此。
这样过了两年。空了决定带上妹妹回汉口去看看有没有安身之处。老和尚道:“时下仍是兵荒马乱,盗贼蜂起,民不聊生。你带一个姑娘家行路,多有不便。不如你一人先回去看看。若汉口有可济之处,你便速来接你妹妹。我给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你速去速回。至于沉香,有老衲庇护,你且放心。”空了对妹妹嘱咐一番之后,就一人回汉口了。
老和尚照常在夜深给沉香讲经书。不过,自从老和尚犁破了沉香的处女地之后,就不再对沉香讲半句经书了。沉香怀上了老和尚种在她腹中的种子。
还没等婴儿坠地,老和尚就掐住了新生命的喉咙,放进了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坛子里,捂上盖子后再拿用桐油调和的三合泥密封了坛沿,藏在沉香的床下。第二天老和尚弄来一株正开着花的小杏树,在院子里掘了一个深坑。夜深人静了,老和尚单独行动。他先把小坛子放进坑里掩了半坑土,接着在坑的上部栽上了那株小杏树。据说老和尚栽植这株杏树,完全是为了骗过众人的眼睛,使人不去猜测那挖掘过的土层下是否埋葬着金银珠宝之类。
沉香的哥哥一去就没有复返。在沉香解下腹中那个包袱之后,身上的水气还没干,老和尚就夜夜强迫她行男女之事。不久沉香患上了月家痨。第二年刚开春,沉香刚坠下老和尚的第二个孽种时,十八岁的芳魂就归了西天。老和尚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口棺木殓了沉香,就关闭庙门弃尸而逃。从此这座庙宇就开始闹鬼。后来在这座庙里住过的人,有见过男鬼调戏女鬼的,也有见过女鬼勾引男鬼的。有听到女鬼哭诉的,也有听到男鬼狂笑的。有见过男女鬼勾肩搭背的,也有见过男女鬼一铺睡的。有见过大鬼干活的,也有见过小鬼玩耍的。
闹鬼最凶的年代是B年代。那个年代这座老庙早已成了学校。校长姓沾,此人年过半百,身材伟岸,一脸杀气,额头上有一个镰钩形疤痕。据说这疤痕记录着他的风流韵事。
那是一个深夜,他急急慌慌从一位女教师房间钻出来逃走,正好被吊在门框上的烟柴头撞上,从此就烙下了这块疤痕。他与那位女教师的明来暗往,常常搞得团队很不和谐。因为那个女教师经常在枕头之上向他告同事们的刁状。沾校长耳根子软,只要是她说的,一听就信,一信就找机会报复人。如此一来,沾校长和好些同事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张。
夏天的晚上关了那厚重的庙门,同事们都聚集在杏树下摇着蒲扇谈天说地,天南海北地扯。那当儿,四十多岁的宁老师说自己会跳一种极有地方特色的舞蹈,那舞蹈名叫公鸡舞,是他自己创编的。大家都鼓掌欢迎,请他来表演。他叼着烟斗站起来,顺手捻住校长那个野婆娘后颈的皮肉,拉到舞台正中就跳起来:他模仿公鸡踩蛋,一只脚踏地。另一只脚收起来悬着,一只手做翅膀,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围着母鸡打转转,口中发出“咯咯咯咯”的叫声,作着快要扑向母鸡脊背的姿势。惹得大家把肚子都笑痛了。只有沾校长没笑,他那心里就像有个打翻了的五味瓶儿。
这事儿与闹鬼无关,而且有点低级趣味,还是说点高雅的。就说说闹鬼吧。曹老师隔壁房间住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教师,姓花。我给你说清楚,她可不是沾校长的情妇。他的丈夫在深圳特区工作,还是个工程师呢。那天半夜,花老师宿舍的双扇门页哐啷一声倒下了。奇怪的是,这位平日胆小如鼠的花老师,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惊叫,也不见她开灯。直到第二天早晨大伙儿都起床了,那门还没有安装上去。花老师还像往常一样洗脸刷牙,打水泡茶。然后自个儿上课去了。既不理睬那个垮下去了的门,也不说昨晚撞见了什么样的鬼。好像那垮门的事儿发生在别处,与她毫无关系。还是沾校长最关心同事的事情,过了两个小时,他便指示后勤人员找木匠把那垮门安装上了。安装垮门的木匠说,那门是旧式门,门页上下都有枢,只要从门槛与门页之间的缝隙间伸进几个指头扣住门页儿下边的沿儿用力往上一提,门页儿就离位了。于是就有人判断说,那一定是男鬼去嫖婆娘,人家不情愿开门,他急了就伸手提开了门页儿。曹老师说:“我看见那个鬼了,那鬼身材高大。破门而入以后,床上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和喘气声,好像搏斗了很久才平息下来。也不知谁输谁赢。”有个老师问:“你明知同事遇险,为啥不挺身而出?”曹老师说:“既然人家没有呼救,我就懒得管闲事了。常言道,管人闲事受人磨。”
这个故事显得有点无聊,还是说点有意思的。我也撞见了一回鬼。一个漆黑的夜晚,校园里灯灭人静。我刚躺上床,就听到外面“咯擦”一声响。我连忙起床开门,转过屏风进到院里观察。很快,杏树下两条黑影进入了我的视线。那两条黑影慢慢向我这边移动。近了,我猛地一声呵斥,这两个鬼一下子变成了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