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事

要命的事

他在脚手架上要摔下来的样子,他说今天这楼这么高,头晕。那楼在城里要上天的架势,向着云里努力,其它楼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看到的一粒粒蝌蚪,他站在脚手架上四肢发软。他说我没有人民币,有人民币就不上脚手架,我老婆生着病,没人民币医生说那是没办法的。他又说现在医生都不是人,我跟他们说上脚手架浑身都没劲,上去万一掉下来怎么也不合理。
他站在脚手架上象一只遥远的苍蝇,不过这么高的苍蝇还是飞得太高了,所以楼下走过的人们都看着他笑,文质彬彬的笑,含含蓄蓄的笑,一鼓作气的笑,再接再厉的笑,他也好脾气地看着人们笑,千钧重负悬空般的笑,那样子傻极了,好象电影《举起手来》里面的潘长江。不过象潘长江也就算了,他还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朝人们吐口水,劣质烟的屁股也摔在人们身上,他又在这么高的地方放屁,他形容那是空中的鞭炮,他洋洋洒洒地把鞭炮放响在半空中,就感觉到自己真的很奇妙。
他说我也是人民,可我怎么没有人民币,人民币是不是发行量越来越少,分到我这儿就没了,要不是老婆生病那人民币没了就没了,可生病跟人民币关系太大,这人一生病人民币就是爹,不过这爹对他来说跟晚爹没两样,无论他站在怎样的高度,人民币永远都被十二级台风吹着,落到他身边的就那么几张毛票。
他昨天在隔壁楼给住户装马桶,马桶是法国进口的,什么料他说不上,他就看标价上一气呵成的零,够他在脚手架上站三年,他就想这么贵的东西用来装垃圾是不是太可惜,又感觉无论谁的垃圾装在里面怎么说也是人民的,到时候又变成时鲜蔬菜什么的来回旋转在市场之间,这一来二去不就是等量交换吗?
他又想马桶怎么说也比老婆的病要值钱一些,要不他老婆早就在医院里被白大褂解决了,也用不着他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着人们笑。不过他装好马桶就在里面第一个撒尿,他说老子装的当然第一个用,白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他又觉得自己的尿竟然也居高临下地高贵了一回,看来他也不是一般人了,起码回家后可以向那些不知道马桶是什么样的人说一句:“没什么稀奇的,老子在里面撒过尿。”
他站在脚手架上打着喷嚏,清清鼻涕掉到水泥桨里糊到墙上去了,那墙从此后怎么说也混进人的液体了,人的液体在墙里成了大楼最微不足道的一分子,除了他没人知道这高耸入云的大楼里还留有他的液体。他站在高高半空里看到城市象蚂蚁堆成的胡同和巷道,成千上万的蚂蚁在胡同和巷道里飘呵飘的。
但他眼里飘过的是那远在三百里开外的青青瓦房和袅袅炊烟,还有那病得一塌糊涂的老婆歪着浮肿的嘴巴向他和大楼压过来,后来他站在脚手架上高声唱,路边的野花你别采。
邓丽君的歌被他在这么高的地方唱得很走调,唱着这首遥远的采花调他就想那些城里人最流行采花了,而且不是野花就不采,家花供养在桌上当瓶花。和他同工棚的五十多岁还采发廊花,采得整天哼哼唧唧往医院跑,他觉得城里怎么也不是人呆的,要不那东西怎么说病就病了,看来一切都是野花惹的祸。他唱我承认都是野花惹的祸,不知不觉把月亮又变成了野花。
他唱完后就说月亮那么高怎么惹祸了?本来是野花偏偏嫁祸给月亮,要不全国离婚案件怎么那么多呢?楼下走过的人们听不见他的唱,他也听不到人们的脚步响,他站在半空中洋洋自得的唱没人听,他是自己唯一的听众。
这个天才的农民歌唱家一边劳动,一边看着家乡的方向,他看到村外那千篇一律永远的炊烟,在他病得只留下一架骨头的老婆身上缭绕。他的情绪开始黯然下来,握着水泥灰铲的手指在大楼那精致的脸上抹着、抹着,基本上要把大楼抹得润滑起来,他的头没有再往下看,歌声也变得冷了下来。
后来……
后来他分神了,脚被架子绊了一下,他旋转着从高空掉下来,那座高楼怎么说也没有把他拉上去,尽管他挣扎着、乞求着、蚊子似的影子和太阳的光辉交织着,他还是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时候上帝正好聚精会神地听完他那充满激情的歌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要采不要采。
他掉下来时凭空里就想,掉下去怎么说也是完了,可老婆生着病,怎么说也不是她自己想生病,就算自己想生病也得医,要不好好一个人就病死了。病死了就消失了,消失了就变成泥变成灰了,变成泥变成灰就不见了。
他又想:野花惹的祸也不对,是自己惹的祸才对,人在作贱时候就惹祸了,要不怎么盖这么高的楼让他掉下来?谁都知道从这么高的楼掉下来那是要命的事!
后来他想到家中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上高中,稚嫩脸上连胡须都来不及冒,另一个在村上小学,离家时还抱着他强壮的腰跟他玩老鹰捉小鸡,可现在他先成为小鸡了,那么儿子呢,他们最终是什么,到底是小鸡毛还是小鸡的鼻涕?
再接下来他就想恩爱着渡过来的老婆,虽然病了舍不得用稀奇的人民币,在离开时还抚着他脸上的毛在肚皮下温柔了一次,可他这回掉下来,那可怜的病就越发的放肆了,肯定要活生生地把人往死里挣。
他想着想着往下掉,头重脚轻往下掉,嘭的一声掉到楼下水泥地上摔成了肉酱,肉酱在太阳下发着碎裂的光芒,那光芒刺杀着路过的人眼,但没人闭上眼,他们大大的睁着,看着这肉的跳跃和激荡。
后来听人们说楼下那水泥地也是他和很多人一起铺的,他也算幸运地摔到了自己的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