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夏蝉躲在树荫里，歇斯底里地叫着。
叶子牵着方明的手，深深地跪在了老张夫妇面前。
话未出口，叶子的眼圈红了。“爸、妈，如果不是方明怕你们生气，坚持不肯走，女儿今天就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方明低着头，不敢看面前两位老人的脸。
“我是下定了决心叫方明一起私奔的……”叶子开始抽泣，泪顺着光洁的脸缓缓淌下来，“你们看清方明他是多么理智又孝顺的男人了吧……”
老张抖抖地抬起手，嘴唇哆嗦着：“你……你们……”
叶子妈眼里湿湿的，用力拉着女儿：“你们……你们起来再说……”
“你们不答应我俩的事，我们就永远跪着不起来……”叶子带着哭腔，但却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叶子妈叹了口气，唉，都怪从小把她惯坏了。
“这个小美人胚子！”叶子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有人这么夸。外人都喜欢，更不用说老张夫妇快四十岁了才得到的这第一个孩子了，那真是喜欢到了心里。对这个小丫头溺爱到何种地步自不必说了，用人们常说的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上怕摔了，顶在头上怕吓了这些话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就是孩子想要天上的星星，张老汉也会在竹杆一头绑块石头支上梯子爬到房顶向天空乱搅一通，然后“啪嗒”掉下块石头，叶子就会“咯咯”笑着玩“星星”。当时哪会想到，渐渐把孩子惯得说一不二了，自己认定的事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芝麻小的事都依了她，可是这婚姻是天大的事，关系到自己的脸面还有孩子一辈子的幸福啊！哪能就依了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她呢！
“你们不要逼我！”老张刚要气愤地说出这句话，前天的一幕如闪电一样刺激着他的大脑：
“闺女呀，我还是不同意你和方明那‘野小子’的事……”老张的长篇大论才刚开始，叶子的脸就一下变得惨白，“咕咚”一声直挺挺躺倒在地。
“快，快……老婆子，叶子又气挺过去了！”张老汉大声地呼着老伴。
叶子妈两手上粘着白面跑进了里屋，看到女儿双眼紧闭地躺在地上。
“快帮我！”张老汉用力地搬起叶子的头，叶子妈用力搡叶子的背，好不容易让叶子坐了起来。
“我顶着背，你快掐人中……”叶子妈命令着张老汉。
张老汉粗大的拇指深深的嵌入叶子上唇的小沟沟里……慢慢地，他苍老的脸上滚下了一粒粒汗珠，滴在叶子的蓝底白花的小褂上……
“哇……”叶子终于哭出一声来。老夫妻俩互相瞅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轻松。
叶子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地上，不由打了个激灵，马上停止了哭声，雪白的牙齿拼命地咬着下唇。她明白又发生了什么，慢慢站起来，叶子妈慌忙去拍叶子身上的土，却不料拍了一身白面。叶子不瞅一眼旁边发慌的父母，呆呆走到土炕边，拉过一条背子，蒙头躺了下去。老夫妻轻轻叹口气，慢慢退了出去。
想起前天那紧张的一幕，老张心里不由打了个激灵，差点像个孩子似地捂住了嘴，把那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憋回了肚里。

（二）
老张夫妇唉声叹气地不表态，地上的两个人就默默地跪地不起。
叶子的心绪翻江倒海一般，身边的方明哪点比不上村里的其它青年？他聪明又争气。当年谁不夸奖懂事的方明，他为了给父亲节省药费，愣是在教室外边听课，却让所有同学汗颜地以最高分考取了初中！那是何等扬眉吐气的事情啊！
叶子还忆起方明非常热心地给同学们题，尤其是自己得到了他更多的帮助，惹得那些坏小子叫他们“小两口儿”。她分明还记得每当那时方明的脸都红得像桃，自己脸也发热，但心里却每每泛起丝丝的甜蜜。
想着方明的事，叶子不自觉地在心里笑了。现在村里更没有一个人能与方明比了，因为他师范毕业了，成了令人羡慕的吃“商品粮”的人！难道这些还掩盖不了父母冠在方明头上那个“野”字吗？
跪在地上的方明渐渐地不再像刚被叶子拉来时那么紧张了。这些天来他从叶子的口里也隐约明白了叶子父母担心什么，“该我了。”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方明轻轻扬起脸，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一双美目里流淌出温和坚毅的目光。
“张叔张婶，”方明诚恳地说道，“我今天敢跪在这里求你们允许叶子嫁给我，我就敢说我有能力让叶子过得好，我发誓会让叶子成为村里最幸福的人！”
叶子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死心踏地要托付终生的人，禁不住又泪眼盈盈了。
“的确，谁都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可是我的养父母没有亲生儿女，我就当他们是亲生父母，他们也把我这个捡来的孩子当成他们的亲骨肉，当成唯一名正言顺的儿子。我们都知道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身’出身真有那么重要吗？”方明的眼睛也湿了，他的心里微微地灼痛了一下，这个从不服输的青年对这个不能改变的事实是最无可奈何的了。
老张夫妇对这个这些天一直在背后说来说去的问题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脸上略过淡淡的尴尬，连忙说：“是啊，你说得对……”除此之外，他们难道能当着人家面说“野小子”吗？能说把女儿嫁给她会丢张家的老脸吗？唉！
“我不是英雄，但我不会永远是一个人们并不太看重的‘孩子王’的，凭我的能力，我会有更大的前途。”方明激动地说着，眼里满是憧憬。
“那倒不重要，只是，叶子才小学毕业，你们……唉……”其实一直以来，老人的心里除了对方明的“野小子”出身大大不满之外，心里还总是隐隐约约有一点儿担心，一个老师和一个村姑算不算“门当户对”呢？
方明一听，马上明白了二老的意思，不由微微一笑说：“二老放心，叶子是只上了小学，可是我知道叶子聪明，更重要的是，我们总是能想到一块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叶子抢着说：“灵犀相通！呵呵，就是你们常说的我是你们肚里的虫，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与方明也是，我是他肚里的虫，不，他是我肚里的虫……”
叶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妈妈瞪女儿一眼，嗔怪道：“还不起来说话！”
叶子惊喜地问：“你们同意了？”
老张夫妇对了一下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其实几天来他们就有妥协的念头了，不能逼得自己倔强的女儿隔三差五地气挺过去吧，那是自己的命根子啊。
叶子一把把方明拉起来，这次却是激动地哭了，她想一下子扑到方明的怀里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