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学毕业以前,饼干很时兴。我的大姑奶奶每年都会来给我的爷爷祝寿,都会带来一些饼干。大姑奶奶家经济状况不好,和我们家差不多。而我们却并不欢迎她。她每次来,带的东西都很少,就是四五包饼干,两元钱一包的那种。她并不把饼干全都给爷爷,两个叔叔家一家一包,我和妹妹两个人吃一包。起先还可以,每年都一样,就没有味道了。但是最难堪的是她每年都要从我们家背走许多米粮、种子,比她带来的礼品多出了好多倍。所以她来的时候我们笑脸相迎,走后却把她带来的饼干称为“打鬼粑粑”。
“打鬼粑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那里的风俗,人死了之后,要用荞麦面和包谷面生拌些小饼子,用线串成一串,放在死者手里,让他(她)提着。当他们遇到阻拦的小鬼时,就可以把这东西扔给它们一个,让他们去抢,死者乘机就跑远了。到了新的关口,那些小鬼们也就管不着了。这东西和新娘子手里的糖果一样管用。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大姑奶奶成了寡妇,自那以后,她就很少来了。爷爷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除了大姑奶奶,其他的都很富有,他们只在爷爷六十大寿时来过一次,后来再没有来过,之前也很少来。大姑奶奶不来了,我们却想念起她来。尤其是爷爷,每到生日那天,就好象很凄凉的样子。
我也四五年没有吃饼干了。少年时那种在街面上很流行,五块钱一公斤的夹心饼干,一直是我的最爱。麦面被烤熟了,多香的味道啊,要是碱放多些,味道就更好了,那股带着苦味的气流流到鼻子边,连舌头也清凉起来,甜甜的。吃起来就更可口了。清贫的少年时代,能够吃到这样的饼干,感觉简直比梦嫦娥和自己结婚还要幸福。
而我一生当中最为难忘的,是在我年幼时父亲从昆明给我带回来的那包饼干。
那时我六七岁,夏季,爷爷和父亲从昆明打工回来,夜里下了大雨,田地里满是雨水。九十年代初,我们那儿,田地里多的是水沟,春夏季雨水充沛,沟里的水总是清而满的,沟坝里、沟底,也都绿油油的全是水草。倘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到山顶上俯视碧野,那才叫美。碧野中最突出的不是玉米、豆苗等农作物,而是沟壑里的清水。有个成语叫“固若金汤”,汤指的当然不是水,而面对此景,你依然会用到这个词,仿佛田地都被水困住了,拥在怀中,如母子相拥,恋人合抱。到田间去,那些水中的鱼虾、青蛙,以及草尖上或行或止的蚂蚱,也叫人看得舒服。
但我的爷爷和父亲却没那么幸运。他们回来的那一夜,下了大暴雨。田间小路窄而滑,他们摔进水沟里了,早就被大雨淋透,再跌入凉水之中,端是倒霉透顶。或许这是一种天意的惩罚。而田园风光虽美,却没有一个庄稼汉说过它美,因为他们太苦太累,而土地却没有把金银财宝长出来,他们的生活捉襟见肘。为着更好的生活,他们出去打工,背井离乡的生活也不好过。而天雨却并不理解人意。
回到家已是夜里一两点钟,哆嗦的敲门声把全家都吵醒了,我也和奶奶一起,迎接风雨夜归人。当时他们是怎么个惨状,我毫无记忆,我只记得父亲看到我,立即从湿淋淋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小盒东西给我,揭开包装纸,水撒了一地。我看到了那些饼干,比平时的厚了许多,已经稀烂,盒上还有些面末,岛屿般浮于水滴里。
饼干已经没了香味,湿湿的,只有水的鱼腥味。我敢断定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吃的饼干,而我永远难以忘记这味道,那是父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