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日的平安京,繁华奢靡,一如往昔。
位于大宫大路的西寺,樱开极盛,其美无可喻言。
无数乐师文人,贵族公卿纷纷在此举行歌会欢宴,以显其文采或财势。
像平安京这样一个靡靡之都,在管弦笙歌,觥筹交错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才貌双绝的名伶舞伎。
她们即兴演唱着文人们新作的和歌,既提升了那些意欲凭借才华跻身上流社会的文人乐师的知名度,又展现了自己的才艺和实力。
当然,有歌伎舞伶的地方还少不了一种人,那就是以吃喝玩乐为人生要务的纨绔子弟。藤原朗行便是其中翘楚。
藤原朗行乃是当朝左大臣藤原实赖的公子。
他唯一的一个姐姐去年花朝进宫为典侍,后被晋封为御月姬,颇得天皇宠爱。藤原家也借此增势不少。
说起这位朗行殿,虽然和年轻有为,精忠报国沾不上边,但人也不算坏。
同平安京大多数二世祖一样,他在家的受欢迎程度,和在歌舞场上的呈直线型反比。
他老爹藤原大纳言,恨不得一脚踹他到海对面的大唐去,眼不见心不烦。
而在舞榭歌台上,文人骚客,优伶艺伎却无不以结交这位俊美非凡,谈吐文雅的贵公子为炫耀资本。
然而此时,在这热闹的歌宴上,一向拥花抱柳,风流多情的朗行殿,却独坐一隅,郁郁寡欢。
周围彩蝶般穿梭的舞女,非但没有一个上去巴结奉承,反倒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到某位女子时,端酒的酒盘落地,拈花的花枝乱颤,跳舞的踏错拍子,胆小的干脆晕倒。
朗行叹了口气,继续沮丧地喝闷酒。
一些客人纷纷低首接耳:
“都七个了吧?”
“哪里!八个!听说昨晚又疯了一个!”
“嘿!再凑一个,都够跳一场《术祭大歌行》了!”
“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嘘!你们小声点,可别被他听见了!”
朗行听得真切,可又理亏作不得声。
烦闷间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穿武士装的高大男子,正被几名妖媚舞女簇拥着走进场来。男子皮肤黝黑,面貌淳朴,在众女丛中显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正是源博雅。
朗行心里一阵郁闷,这块平安京里首屈一指的大木头,居然都比自己受欢迎,天理何在?
看到源博雅,包括朗行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另一个人。
而一想起那个人,朗行一下子跳了起来,旋风般向博雅卷去,将他卷出了会场。
二
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一如往昔,四门大开。
杂草丛生的庭院,驻足门前便可一览无余。
这里与其说是家宅,倒不如说是一块现成的荒地。
围起宅子的,是大唐风格的围墙,顶上有山檐式装饰的瓦顶。
午后的阳光斜照庭院,院子里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干净的院廊内,坐了三个人,一群花枝招展的美丽式神,正殷勤而温柔地给三人斟酒。
虽然只是式神,博雅却照样感到局促,不时地扭一下身子。
朗行倒是很受用,他眉开眼笑,和多情的花精们聊起了诗词歌赋,风土人情,似乎忘记先前苦巴巴地哀求博雅带他来此的目的。
晴明倚着廊柱,凤目微睨,似笑非笑地望着去而复来的好友。
“博雅不是去参加斋护家的和歌会了吗?”
“是啊,可一进门就被朗行殿拉了来,连斋护大人的面都没来得及见到。真失礼,明天早朝时得向他道个歉!”
“呵呵!没见着更好,反正博雅也不是真心想去。”
晴明轻呷一口酒,看向左边尚在和式神调情的朗行,轻轻结了个手印,尚在掩嘴轻笑的式神们瞬间消失,廊内一下子空旷。
朗行怅然若失地回过头,正对上阴阳师促狭的美目。这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晴明大人,看在和家父是同僚的份上,您可得救我!”朗行说得声泪俱下。
望着眼前这张俊美如女子的脸,晴明依稀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他不发一语,微笑地听着。
朗行殿一边扯着大袖揩泪,一边絮絮道来。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花朝节。
自古春赏夜樱秋望月,夏有繁星冬听雪。讲究精致高雅生活的平安京贵族,自然不会错过赏樱佳日。
西寺比叡山中,落樱如雪,皎月如银。
朗行殿和几个纨绔大少,自然也带着一群彩蝶般艳丽的舞姬来附庸风雅一番。
他们在樱树下高谈阔论,饮酒唱歌。
玩得正酣,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一个穿八重樱袭的女子。
女子先是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哭着哭着,她就指着朗行的鼻子大骂起来。
一群人都呆住,朗行更是莫名其妙。
骂完,她又一边哭,一边说道:“妾身在此候君七晚,君不至还罢,如今却为何还要带其他人来?”
说着,她便向坐在朗行身边的舞姬玉子和紫石,现出一副狰狞恐怖的样子来。
可怜的玉子和紫石,顿时被吓得疯的疯,傻的傻。
从此,这位穿八重樱袭的花鬼便缠住了朗行殿。
她白天不出现,晚上一现身就是铺天盖地的樱花,和浓郁得让人窒息的花香。
她整夜念叨着朗行负约背信,还逼他给她吹笛。
凡是白天和朗行说过话的女子,她晚上就一定跑去把人家吓疯。
往昔最受平安京贵妇淑女欢迎的朗行殿,如今俨然成了大家避之犹恐不及的瘟神。日子又怎是一个苦字了得!
朗行呷了口酒,满脸苦楚:“家父本来也还欢喜,说这下子我不会再出去鬼混了,而且家里也省掉一笔买香料的开销。可谁知,她前日竟把家母也给吓了。父亲不敢轰她,就直接把我踢出家门。可怜我现在无家可归,只得在西寺落脚—-”
博雅在旁听得一脸同情,忍不住道:“那花——花姬说你有负于她,你向她道个歉,请她原谅不就没事了吗?”
“关键就在这里!”朗行长叹道:“花朝那夜之前,我根本就没见过她,那里来什么约定背信之事?看她长得那么美丽,不想头脑竟有毛病。她居然说,去年八重樱开的时候,我夜夜都为她吹笛伴舞,美妙至极的歌舞,引得夜神和众飞天都来观看。哈哈!整个平安京谁不知道,我朗行殿其实是个音律白痴啊!别说是吹笛,就是从乐器中认不认得出笛子,我都还不确定!”
朗行越说越义愤填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了自己的短,顿时涨得玉面通红。
晴明微笑着,用白皙纤细的右手端起青瓷酒杯,轻呷一口,仿佛用唇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