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光明

永远的光明

葛恒池,鲁渡土著,在上年纪人的记忆里,其终老一生,一袭白色长衫从未离身,虽后来双目失眠,却眉宇清明、身形挺拔丝毫不见盲人的前倾与卑屈。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其父儒仁在鲁渡临街的两间门面里卖酒,卖的是高沟老作坊一串香的“山芋干冲”,生意清淡却尚能管一家衣食。时涟新路上日伪不断地修筑炮楼,势要扼盐河而断两岸,守据点以通海衢,沿途庄户遭抢夺勒索,苦不堪言。而葛家因与时码强人王某是表亲,故而也常能幸免。
恒池二十,从外面进学回来后,父亲托人寻了在李集韩学堂作教员,早出晚归来回步辇几十里地也不觉辛苦,倒是找到了能够讲说专制与民主、黑暗与光明的地方。
一日,王某因去张老庄、包秦“征捐”,路过鲁渡,儒仁欲留饭,王跨在马上从鼻孔中冷哼,说我一个人的饭你管得了,可你管得了这几十条枪的饭吗?
儒仁讪讪,那是,那是……
恰好恒池从屋里出来,说留表叔吃饭那是该的,可管这么多枪的饭那也没个理啊,话说回来,表家的这点家当,怕是这一顿吃了,少不得两年都不会有米下锅,表叔也不忍吧。
王某说,大侄子在正好,表叔有一事请教,听说你常在学堂里讲说当今世道黑暗,你是进过省学,见过世面的,倒说说这光明的世道又该怎样?
恒池说,孙总理世训,天下为公。所谓光明的世道,是民为主,官为仆,民耕民得,官以仆民而得,所以像表叔这样为官的自然是民生重而位重,民生福则是表叔福啊……
恒池话未说完,王即冷笑打断,狗崽子说浑话,一扬枪带人走了。
这一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盐河冰封,常见大车(木做的四轮牛拉车)从河面上来回。是日,恒池从学堂回来已是月朗星疏的见更时分,在他蹩进门的一刹那,盐河堆上便连是几声急促的枪响,随后即有人用枪托砸开了葛家酒铺的门,恶煞样地带走了未及更衣的恒池。
儒仁慌了神,忙准备了二十块洋钱赶去时码找表兄王某。
其时王正要上床,他收了钱后告诉儒仁,人还没到他这里,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让回去等他弄清楚了再说。
儒仁踟蹰着不肯动身。
王某嫌烦,说死不了,抓他那会只要没死,这会我没说让他死,他就死了?
儒仁只好回来。
两日后王让人叫去儒仁。他先是狠狠地把儒仁骂了一通,说他不好好管教小的,尽拖亲戚们的后腿。然后再告诉儒仁,恒池通东匪(时八路军已开辟盐阜解放区),窝藏还送走了前来盐河打哨的一个头儿,现在正已关进死牢,待审后即要拉出枪毙。
儒仁已懵。
王某咬牙,这狗崽子嘴硬,居然死到临头非但不念叨父母的恩德,还只说他看到了光明,不孝子毙了活该,死了还能看什么。
儒仁哭,可我就只这一个儿子,老了可还指着他送终呢。
王就恼火,一声怒喝,号什么号,不想死再缴二百个洋钱来。
儒仁一边抹泪一边忙不跌地声地说,行,行,行。
王再说,留命不留眼,留眼不留命。
儒仁当时就晕死过去……
恒池被放出来的那一天,王某问,大侄子,你现在还能看到光明么?
恒池的眼上还扎着血迹未干的破布,但他却平静地说,能,我能看到光明,因为光明其实已在我的心里。
王不作声。
但后来有人说,只差那么一会儿,王就已拔出枪来,事后他是狠狠地向天放了三枪,骂道打散你狗崽子的心脏,看光明还在是不在?
半年后,王某在淙河的小张庄遭伏击,一颗子弹从他的后颅进前颅出,人立时从马上跌毙。待他的徒子徒孙将尸首抢回,已是河汉垂落,远星清朗,无声的盐河水在流淌的微波里正撕裂着苍穹的夜幕。
因是表亲儒仁用独轮车推恒池前去吊唁。唁后,恒池自语,看不到光明的是表叔你啊,夜过去日会出,其实这本就是天理!
数月后的某日,群情激奋的乡邻,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王某葬身的盐河西岸,挥铁锹、草钩将他的尸骨从坟中刨出,再围上禾草焚烧后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