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萍玲在村里,谁都是赞一句有才有貌的。到她二十三岁读完大学回到村里,四邻八舍里都议论着她很可能会嫁到大城里去,不然,至少也是村里的那几户体面人家。结果,出乎众人意料,传出风声说老钟要把钟美人许给去年搬到村里的那一家外来人。这可把村人的眼珠子都惊掉了。不是村里的人排外,那户人家的家长是个跛子,又好酒好赌,幸而生的孩子多,倒是能帮忙,但也仅是能糊口,住的地儿都是靠泥胡砌起来,连个正经的房子都没有。村人都想不明白,老钟那么个精明的人,怎会把自己的闺女许给那样的人家?终于有好事者去打听,倒是听出了个说法,老钟不是把女儿嫁出去,而是找了那家人的第三个儿子做女婿。
钟萍玲反抗过,但面对强势的父亲,她的反抗显得软若无力。更何况,她的父亲也发了狠话,这婚事她要是不答应,那她这个女儿他也就不认了,而她从来都不是能不顾一切的人。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并没有遇到那个能让她为之抛弃一切的人。事实上,父亲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最明白不过。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年轻的时候或许觉得没什么,随着年纪大了,他就开始害怕了。
大红喜袍,乐声高唱,钟萍玲与那个她只见了三次面的男人结婚了。
结婚半年,钟萍玲不止一次地幻想,要是当初她逃婚了会怎样。会怎样呢?父亲很可能真的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而她带着她所有的钱跑回城里去打工。她是个大学生,要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并不难。又或许,父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她不用去城里打工,就去城里找她的姐姐,她的姐夫,等父亲气消了就会把她找回去。然后呢?然后她会遇到一个男人,那个人有才华,有风度,会跟她谈人生,谈理想,谈志向。她会爱上他,跟他结婚,和和美美。无论如何,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再一次,钟萍玲因为看书入了神,迟了些做饭,他回来后脾气就上来了,嚷骂的话语便有些难听。钟萍玲知道自己不对在先,便只忍着不出声。不声不响的样子,不仅没有让他停下话语,反而激得他把钟萍玲看的那几本书狠狠地撕了,扔到垃圾桶里:“整天的,就顾着看那些无用的劳什子书,做什么用!!”说完,“啪”地一声,关门进了房间。望着地上撕碎的纸屑,她觉得委屈,她第一次开始埋怨,甚至怨恨她的父亲。在眼泪落下的同时,她为自己下了一个决定:她要离开这里。
在她坐车来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街上,先前那股愤慨的情绪俨然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忐忑。走了几条街,她竟然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旅馆。高跟鞋边缘磨着的脚后跟已经开始有些刺痛,然让她最受不了的,是那些在夜里晃荡的男人,“姐儿,长得不错,多少钱一晚啊?”对此,她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快步逃离。漆黑的夜色,闪耀着或明亮的,或昏黄的灯光,这竟突然让她想到了他。这可以算得上是她第一次自己晚上出来逛,因为他从来都不会允许她晚上单独出门。她想起他总是坐不住,老嫌她动作慢,回家了总自个儿要担着搞卫生。她又想起他中午宁愿到外边吃也不要她送饭到工地,她的衣服总是簇新而他的灰旧,累活重活他嫌她却从没让她干过……她又想到他的木讷,粗嗓门,他的口不择言……她犹豫着,开始了后悔。是的,她后悔了。当第三个人来搭讪时候,她有了想回去的念头。在她再次低下头,想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阿平。阿平说,嫂子,回家吧。
阿平一直送她到家门口,才转身离开。而他关上门后,便一直拉着她的手进到屋里,她试着挣了一下,却感觉握得更紧了。他不说话,让她坐到沙发上后,便回身去了浴室,一会儿后手里边端着一盘热水走了出来。当他动手帮她脱下鞋子,把她的脚放到温水中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啪嗒”地落下来了,他还是不出声,只专注于按捏手中的双足,最后用毛巾帮她把脚擦干……
躺到床上,她望着他的后背,忍不住轻声问他:“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啊。”过了许久,却没听着他的回答。就在钟萍玲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闷闷地声音却响起了:“你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见过你。只是一次……”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搬来村子的时候?她想问清楚,念头一起,却又觉没有了必要。第一次,她主动抱住了他。
谁的心不曾柔软?到底,意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