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地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
三月的春帏不揭
你地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上篇:缺
杨梅红了。昨天,艾小泥坐在树底下吃了一天的杨梅。她守着这片五年前,自己亲手栽下的树。守着这片,他们相识一年后,她为他栽下的树。晚上,铺张席子,盘腿而坐,自己陪自己喝酒。左手敬右手。右手敬左手。想把自己灌醉。
看着房间里温暖的灯光,就是不醉。反而更加清醒。如果,他还在书房里看书、写字、摹画、听音乐,那该多好。如果,他还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抽烟那该多好。如果。如果,此刻,他若在场,那该多好。
眼泪不自觉地滴进酒杯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迷上了喝酒。疯狂的喝酒就像他疯狂的抽烟一样。那时,她会帮他买烟,帮他清理烟灰缸,帮他清洗被烟灰弄脏的地毯。他不闻不问,依旧,埋头沉思冥想,做自己的事业。
从什么时候起,她酗起了酒呢?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岁月。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六年供自己挥霍呢?今年她已经三十岁了,到了一个可以把自己随便嫁出去的年纪。面对朋友的不理解,她不发一语。她不会找朋友拼酒。朋友也不知道她有这个嗜酒成性的恶习。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她只喝自己酿制的酒,杨梅酒。每年夏天,她都会把吃剩的梅子酿成杨梅酒。门前就是一片漂亮的杨梅园子。是她亲手种的。当杨梅树可以开花结果时,他已不在。
季风,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像风一样,漂泊不定的,男人的名字。
季风喜欢吃杨梅。那时他们还住在市中心。早上,小泥会跑遍附近的水果超市,只为给他买最新鲜的杨梅。他不是杨贵妃,她也不是唐明皇,所以,他们的故事,只能在最平凡的地方结束,不能打动谁和谁。除了她,没人会记得,那个曾经为他痴狂的女孩。
季风还在这个城市。他开了一家画室。过得很好。两年前,他携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新娘是小泥的同学,林苏。他结婚的当天,收到了十箱新鲜的杨梅。他吃得很开心,新娘掏出雪白的纸巾给他擦嘴。这一切,他竟然没有回忆起什么。小泥听着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躲在樟树后面黯然神伤。他快乐吗?反正,林苏是快乐的。
“我们没有永远,就像风筝断了线……”
小泥解开脖子里的红丝巾,系在樟树枝上。一身黑衣。消失在碧绿的树林里。季风,我把丝巾还给你。从此,你不用再拴着我,我也不用再跟着你。我们都自由了。
可是,她依旧没有自由。两年的时间没有让她放弃怀念。想念从前。想念大排面,想念麦虾,想念他亲手做的菜煮的饭。想念家里,有他的感觉。
季风依旧去超市买菜。买回家做给另一个人吃。季风,你还做番茄炒蛋吗?林苏,不喜欢。
小泥依旧去菜市场买菜,买回家做给自己吃。她不会焖米饭,怎么学都学不会。她也不会做红烧肉,每次肉都炖不熟。她在学习煮面,学习做番茄炒蛋。这些,他教过她。
小泥,现在住的房子,是在郊区。五年前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有一小块土地可以供她种杨梅树。那些日子,她亲自去集市选购树苗,雇车把它们运回来,自己种了两天才完工。
他脾气不好。创作没灵感时就撕稿纸。地板上铺满了碎纸屑。她会悄悄拿着纸篓很卑微的弯腰,把它们捡起。他发病时,会扯掉窗帘,摔碎花瓶,扔掉笔筒。怕阳光扰乱他的视线,她依旧买着窗帘,同一种颜色、材质:白纱;怕他嗅不到大自然的气息,没有创作的灵感,她依旧买着花瓶、养着花,而且只养他喜欢的木槿花;怕他种类繁多的笔无处安放,她依旧买着笔筒,永远都是一种样式的笔筒:上面印有毕加索的名画,格尔尼卡。她说,他念旧,怕生。这样他才有安全感。
他脾气很好。冬天,他会走进她的卧室帮她掖被子,一晚都没忘过。每天早上会给她倒一杯蜂蜜水,煮一杯牛奶,煎两只荷包蛋。夏天,停电时,他会帮她扇扇子,直至她睡着他才会离开(其实,每次都是她假装睡去,只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房休息)。心情好时,会陪她去市区看一场怀旧电影,去两岸喝一杯苦咖啡。生日时,他会送她他最喜欢的书,偶尔也买几幅仿梵高、毕加索、莫奈的名画送给她。有夫如此,妇复何求?朋友开玩笑说。其实,谁都看不透这背后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既然相识相知就要学会相守,只求守候现在,不必奢求天长地久。小泥笑着对自己说。每天早晚都对自己认认真真的讲一遍。
他画的画,她同样喜欢,且视为珍宝,就连他扔掉的废稿,她也会小心翼翼的拼凑好压在礼品盒里,等他生日时再送给他。看见他惊愕的表情,她满心欢喜。早晨,他喜欢去林子里写生,她就为他准备好画具、雨伞、食物和水,然后自己再挤着公交车去上班。下了班,小泥就抄近路去逛一逛紫霞街的古玩市场,帮自己淘一些古朴的小挂件、小饰物,帮他淘一些古气浓郁的砚台、烟灰缸、鼻烟壶。当她回到家时,他早已准备好了饭菜,坐在桌前等她。这样的日子是小泥最喜欢的时光。
下篇:圆
季风在认识小泥之前就有重度精神抑郁症。他厌世,沉默,贪黑,嗜烟。晚上经常一个人轧大马路,不止一次幻想自己被飞奔而来的货车撞飞,身体重重落地,然后再被急驶而来的私家车碾得面目全非。他想过,像梵高一样割掉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见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噪音。可是没有买到一把合适的刀子。要死也要死的热烈、绚烂。
他躺在马路上看昏暗的路灯,听车声,听紧急的刹车声。累了,倦了,就昏昏沉沉的睡去。有时,下了磅礴大雨,他都浑然不觉。要不就是睡到自然醒,要不就是被清扫马路的清洁工骂醒。
这片肮脏嘈杂的楼群里住着很多落魄的艺术人。作家,诗人,画家,音乐家,歌手。一群被生活押着流浪人,一群戴着镣铐的舞蹈者。他们酗酒,打架,经常从楼上砸下酒瓶、桌椅、电视机。也闹出了很多事情。他们无视警察、监狱。
季风讨厌这里,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