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债

良心债
一
“说好的，他怎么还没来呢？”山妮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出神。
“说好的，让他一个人来，他会不会带别人来？会不会带来警察？”山妮心里有点惴惴不安的了。”
“不会的，说好的，他不会失信的！”当脑海里浮现出他那憨厚的脸庞，山妮心里又觉踏实了。
眼前这条河叫大柳河，河对岸的小村庄叫柳树屯。河边除了河湾子上那棵满目疮痍的百年老柳外，大都是近些年栽的柳树，远远看去虽不太齐整，倒也错落有致。
小的时候，山妮就常来这条河边玩耍。那时候，大柳河并不宽，可岸上的柳树要比现在茂盛得多。记得每到三伏天，小伙伴们放学后经常到河里洗澡，她们在树林里脱光衣服，然后看看四周没人，就一个猛子扎进水中。等到日薄西山时，她们再从河里出来，钻进柳树林……这是个胳膊肘形的水湾子，湾子里侧有一片茂密的柳树林；而湾子外侧的农田，每到汛期常常会被湍急的洪水冲毁。
一晃八年过去了。河湾子还在，老柳树还在，可是当年屯子里年长一些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没有几个人了。奶奶也死了，是前几年发大水时从河湾子上掉下去淹死的。
从二十岁开始，山妮就离开了这个小村庄，一走就是八年。八年来，她常常梦到那条河，梦到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梦到他。可是，她十年来一次也没回来过，因为她怕见到村子里的那些人，怕见到他。
她总也忘不了那个昏黑的夜晚，那条短短两公里却总也走不完的山路，还有身上背着的五万元钱。
那些钱，是村里卖黑材的收入。因为是非法收入，没有入账，而她是村里的现金员，就存在了她的存折上。
他，是这个屯子的屯长。他人很憨厚，没多少文化。他和文书主张把这些钱做假帐私分，她不同意，又不敢反对。她那时还是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啊，哪有那个胆量！她想到上交，又怕村里受损失。后来，她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从生出来的那一刻，就迅速膨胀，无法遏止。她想，与其让那他们私分掉，还不如拿去做点事，反正乡亲们也得不到。可这是犯罪啊！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参与他们私分，不也是犯罪吗？再说，如果用这些钱做生意赚了，再加倍还给村里，不也是件好事吗？
可是，这毕竟是犯罪，是铤而走险啊！
就这样，她卷走了这笔钱，成了戴罪之人。幸好，因为这笔钱是卖黑材的非法收入，如果张扬出去，钱找不回来，还可能承担乱砍盗伐的刑事责任，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当时也没敢报警，只能在焦虑中寻找她的下落，等待奇迹的发生。
二
奇迹真的发生了。
她拿着这笔钱，先是在她的一位做生意的同学那里入了股。那时的生意非常好做，三年下来，五万元像变魔术一样变成了二十多万。她又拿出十五万元在老城区较偏僻的地段买了三处旧门市房，五年后赶上政府进行老城改造拆迁，十五万元的旧门市一下子增值到二百多万元。她发了，成了百万富姐！
八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回来了。
她的这次回来，对于这个小小的柳树屯来说，应该不亚于当年的李宗仁归来。
三
一个身影从河对岸的一条田间小路上，匆匆地向这边走来了。
她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迈进一步，险些掉进河床里。对岸的身影右手举起来，向左摆了摆，示意她顺河往下走。她这才发现，顺着脚下的小路往下，不远处有一座铁锁链成的桥，上面铺着木板。她想起红军长征时的“铁索桥”。她一路小跑，过了桥，直奔那棵老柳树而来。
她和他同时来到老柳树下。
他和她怔怔地站在那里。
她惊异地发现他木木的，脸上毫无表情。八年前的憨态可掬的那张脸哪里去了？
她想把满腹的话说给他听。说这些年对家乡的思念和期盼，说心中的不安和悔恨，说这次回来将要给乡亲们带来的惊喜……可就在这时，她隐约感到一阵风扫过来，身子不禁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稳时，才发现两名年轻的警察冲到了她的面前。
“你就是八年前出走的山妮吧？”
“哦……是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但看不出后悔的神情，却很从容地从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交给他：“这是咱村柳树湾护坡工程设计报告。”又拿出一张支票：“这是我给村里的五十万元。”
她向他笑了笑，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来，转身随着一位警察走了。另一位警察紧跟在后面。
他手中握着工程设计报告和那张支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想喊他们停下来，却没发出声音，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