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老屋

半边老屋

兴根很晚才找了一个老婆,那老婆还带了一个现成的儿子。兴根与老婆罗氏只生得一个女儿,但养到快出嫁时就夭折了。兴根把那现成的儿子当成了亲儿子,那儿子叫兴国,很能生,一生七个,六女一男。半边老屋住不下了,一张床挤三四个,还支起了临时床铺。不巧,罗氏又死于心脏病,兴根与兴国之间似乎断了纽带。按兴国的意思,则是让兴根死在面前,毕竟女人的寿命来得长些,这也是常理。兴根一死,兴国在罗氏的庇护下大可以将半边老屋继承下来。兴根也是这个意思,他四十好几就准备了棺材,还挑了一口大的,吊在楼板上,诸如坟砖、碑石、遗像全齐了,好像在迎接死的到来,好像死是通往有福的地方。但天不如人愿,罗氏还在奋勇当先,让兴根替她烧钱纸。
与兴根隔壁的一家叫富根,养了两个儿子,也是半边屋,他这半边屋紧靠兴根的,另一边是华根的,这华根是石匠,早就搬出去住了,那边房只放些木料杂草。按常理,他应当与华根打商量,将华根的半边房买下,供他长大的儿子娶媳妇。但罗氏一死,富根的眼光不瞅东边,倒瞅西边,盯上兴根的半边房打主意。那时兴根已七十挨边,是迎接死亡的时候,而兴国七个儿女住不下,又死了罗氏,早在马家村做了新房,只是碍于兴根没死,又有继承半边老屋的念头,迟迟未搬。
富根既有这个谋划,想借兴根在世之日将紧临的半边老屋夺到手头,于是与兴根拉好关系,在他耳边吹风点火,说兴国早晚要到马家村去,不是你的亲儿子,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兴国搬过去,还会来照顾你吗?兴根是推直车子的人,一听也是,进了富根的圈套还说富根在为他好。兴国也不是傻瓜,富根打什么主意,他看得一清二楚。兴国是外村人,不好与富根蛮斗。富根的大儿子很有把力气,在村里吃得很开,是镇上的罗汉。兴国住的房,是与富根的一个亲兄生根合用的,一家半边。这样,在地形上,就受到两面夹击。兴国只能去说服兴根,只能去好好孝顺兴根,但兴国手下的七个儿女无法再在半边房里呆下去了,搬家势在必行。这让富根又增加了占用半边房的欲望,他甚至吐出言来,兴根的半边房连外墙壁也是借用他家的,那时两栋屋沾在一块,并没有露缝隙。
兴根那时也觉得兴国对他不大好,兴国的儿女要读书,缺钱,四处去借,兴根却私自存了不少钱,而且把存折掉在床铺下的煤堆里,被兴国捡到。兴国咽在肚里,不好说,那时没身份证取不了钱,兴国也没去取。相处一块难免生怨,兴根就觉得富根比兴国还好,在多力撮合下,兴根公然将富根的小儿子富春收为义子,并许诺半边老屋在他百年之后由义子富春继承,那时富春才十五岁,兴国四十五岁,不过按杨家村的辈份,是相符的。义子协议一定,意示着富根夺取半边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不久,兴国举家迁往马家村,问兴根去不去,兴根摇头。兴国仍是承诺,等你老得不会动了,我会搬来前间照应你。
一晃十五年,兴根八十四岁,仍没有死。富根的义子协议是在兴根百年之后才生效的,他只能等待着兴根的早日死亡,兴根一死,他会立即拆房,合半边房另建一栋新房。
兴根信佛,每年必上西山,还种了田地菜园,自食其力。三年前一病不起,把富根乐坏了,以为兴根爬不起床,但兴根吃了几瓶吊针,就下地锄草去了。富根发急,借用村支书的势力,强行将兴根抓进养老院,说不进养老院,就得不到养老金。兴根去了养老院,富根很高兴,就在半边老屋里谋划。但兴根生就做事的骨头,在养老院呆了十天,就跑回来了,说那里很不习惯,不是人呆的日子。
兴根八十五岁份上,他的继子兴国在马家村病逝,享年五十二岁。富根听得,断了后患,就觉得那半边老房已经是自己的了。
住在兴根另一边的生根,于儿媳妇不愿与兴根为邻,搬入了兴居。兴根一人住了一房,但生根不准兴根将什物放在他的地盘内,甚至不能将筛中粮食晒到他家的屋顶上。
兴根的忧患意识让他在八十七岁高龄还能四处奔走,还能下地劳作,尤其饭量很好,一餐准三碗。不久,富春因为车祸死于非命。富根痛阵之余,又将大儿子富秋过继到兴根名下,以继承半边老屋。
富秋是个罗汉,谁肯嫁他,活到三十八,还没娶媳妇。一日在网上骗得一女孩,是云南的。那女孩与他和好,不巧在车间碾了四个手指。富根决然不同意,说女孩家没了手指,谁养她一辈子。富秋坚持富根的指导思想,意要女方再给些嫁妆钱,就答应。可女方不愁嫁不出,马上就有另一家下了聘礼,还神速地定了婚期。富秋听得,心急,若是这一个不成,他看样子得光棍一辈子。于是去抢婚,说女孩本是他的。抢婚不成,反上新闻,弄了笑谈。富秋是个罗汉,什么法子都想得出。他单枪匹马跑到云南女孩家,以吃老鼠药相逼。女孩子必是嫁了,哪容得她胡缠,何况他先前在她失四指之前,又死活不同意。富秋不见效果,又喝得些酒,一时气盛,果真去喝老鼠药,结果死在女方家中。
富根以为富秋能扭转乾坤,把云南妹娶过来,为他争口面子,谁知却死在外头,富根哪受得这种打击,一气气成了病,卧在床上三日不起。后来富秋下葬后,他的病仍不好,便在生根的陪同下去大医院作检查,不查还好,一查查出来肝癌!
富根临终前对亲兄生根道,那半边老屋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兴根的日子准没几天。生根记于心,仍将义子协议妥善保管。
次年,也就是富根周年祭日之时,生根去富根坟上烧纸,适巧有一管坟盗空了,露出个水桶大的穴来,生根一张纸飞在穴中,趴下去捡,哪知脚边土松,踩了空,一头栽进坟穴,闭了气,死在里边。
谁也想不到,兴根活了九十一岁,还拿凳去桔园里摘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