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的办公室挤满了人。其实说是挤满了，人却不多，仅全校七个老师，算上陈校长自己，也只刚凑齐一张八仙桌。可陈校长的办公室实在太小，又兼作了陈校长的卧室、校会议室、教师食堂、活动室，便不能不挤了。
“乡里的文件，大家都看过了，要我们搞绿化！大家有什么想法？我们商讨出一个对策来！”陈校长说。民主讨论决定学校事物在花树小学是久已有之的传统。
这一次照例是德高望重的郑老师首先发言。他用一贯的平和的语调说：“我个人是不赞同搞什么绿化的。优美的环境自然有助于教育的开展，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不论是校舍的修缮、图书的购置，还是贫困生的资助，都比绿化重要。我们没有那个闲钱拿去浪费。不过上面的意思也不能不理会。所以我以为，我们只要象征性地搞一搞，不必花那冤枉钱。”郑老师的发言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得到了旁边赵老师的认同。赵老师说：“我完全赞同郑老的意见！另外加一点：花树小学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古木葱茏，环境清幽，全无绿化的必要！”
“我有不同的想法。”谢老师说，“文件上说，搞好了上面会有拨款，所以钱不是问题。而且我认为从长远计，我们是有必要搞好学校环境的。如赵老师所说，我们花树小学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古木葱茏、环境清幽；然而就教学环境而言，却少了一种人文的气息。所以我认为，我们要搞，而且要认真地搞。”谢老师虽然年轻，但她一个女大学生，舍弃了县城优裕的生活跑到这山旮旯里教书，却是很让在座的老师佩服的。而且谢老师一番话也是句句在理，不由得人不仔细掂量。所以会议室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各位老师都踊跃地加入了讨论。
陈校长坐在一条板凳上认真地听着老师们的发言，手中的笔刷刷地记录着一条条意见。偶尔有些想法，陈校长也插上两句，但丝毫不影响老师们意见的阐述。花树小学的传统，校长和普通老师没有任何差别，谁也没必要屈从于谁。
这样讨论了好一会儿，基本有了结果。陈校长就总结说：“综合大家的意见，我们决定要搞，而且要搞好！但搞好不等于大搞。在费用上，我们要尽量节省，能自己做的决不花钱请人，能在山上找到的树苗决不花钱买。第二，不能乱搞。我们这次绿化的重点是提升学校的人文气息，这决不是随便种几棵树那么简单。我们要先制订一个方案，从整体到局部都做好规划。具体的，就由谢老师负责，她在行。”
陈校长今年三十二岁，妻子三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现在乡中心小学念一年级。女儿平时由岳母照顾，但最近几天岳母不大舒服，所以女儿上下学均需由陈校长自己接送。散会后，陈校长看看表，放学已经有一些时候了，便骑了车子赶去接女儿。恰巧遇着谢老师周五回县城，两人便同行。
一年后。
花树小学的绿化工作非常成功。门外两排桃李，花美果甜，寓意“桃李芬芳”。厨房右边一块菜地，白菜萝卜叶青花黄，色也美味也香。其他种种，也都别出心裁、各有意趣。为了让父母分享自己的杰作，谢老师还带来了相机，拍下一张张美丽的照片。
最后环节：接待视察的领导。这也是最重要的环节，没有领导的肯定就没有拨款，没有拨款之前的计划就要泡汤。所以学校对此非常重视，陈校长因为岳母病危本守在医院的，此刻也骑了车往学校赶。
“非常好！”领导挺着肚子，满面笑容。“非常好！规划得好，小谢老师讲解得更好！”几杯酒下去，领导似乎略有些醉意，嘴里不住地赞美着谢老师，一双肥大的手很不安分。赵老师咬牙切齿，但想到领导的态度直接关系到拨款，赵老师也不知如何是好。等陈校长来了再说吧！正犹豫间，领导醉醺醺地说：“老师们工作很辛苦，就不要陪我了！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小谢老师！”畜生！赵老师暗骂，口里却只能说不辛苦，说聆听领导教诲自己很感到荣幸。“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赵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谢老师既然这样说，自是有了对付的法子。“那你自己注意。我就在门口。”赵老师说。
赵老师守在门口，心急如焚。他拿了谢老师的相机，心想万一不对劲就冲进去，到时候拿了证据不怕领导不给拨款。可尽管这样，赵老师心里却没底，怕拿不准时间。陈校长回来了。“谢老师！领导！里面！”陈校长会意，飞跑到门口，推不开就是一脚。
咔、咔、咔！
赵老师愣住了。没事！谢老师微笑着迎在门口！
秋天了，正是桂子吐香、雨打梧桐的时候。拨款下来后，漏雨的教室已经修好了，图书室还购进了近两百本新书。周五放学后，陈校长去接女儿——他的岳母已经病逝了。谢老师回县城。
“为什么不让陈琳到这里上学？”
“明年吧！今年先这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谢局长又向我要人了。”
“就现在啊！”
“你应该回去的。县城才是你的家。”
“你说学校那几棵桂树长得好不好？她原先也在城里。”
陈校长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
“看！你说她现在是离家还是回家呢？”
陈校长顺着谢老师手指的方向，一群大雁正扇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