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倾城

雪倾城

立秋过后,很快就是冬天。每一年的冬天,我都会去一个地方。既然鸾云那么喜欢肤施的雪,那么它就该铺天盖地地下着,直到哪一天,当马车呼啸而过时可以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于是我就喜欢上这样一个地方,它的天总是那么高,云也总是那么白,就算是在漫天大雪的时候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逆光下的影子。
但是肤施城已经有好久没有下雪了,今年却下得特别大,持续了几天几夜。那几个夜里,我总是做同样的一个梦。当我立马远眺的时候,肤施城头总有一个女子静静站着。她有好看的身影,好听的声音,她的头发总会朝向风吹过的方向。我终究是看不清她的,或许也只有站在雪后面的人,逆光下的身影才能不让人看得分明。就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儿,它总会一蹦一跳的,只是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梦那头的肤施城,到底去不去得了,我已经不能肯定了。大雪把入城的栈道封得严严实实。雪总会有停的那一天,只是它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停,谁也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等多久,如果我的马跑得快些,日落之前或许能够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你说对吗?我回头问负缙。
负缙笑了笑:你说是,那或许就是了吧。

现在的世道不太平。来来往往都是秦兵,而且山贼也多。其实那些秦兵和山贼没有多少区别,因为他们都是拿刀的人,只不过一个是明的,而另一个是暗的。
不久之前我也遇到了一个拿刀的人,在离我十米左右的地方横刀立马,然后从腰间解下酒壶扔给我,很圆滑的一个葫芦,只不过老旧了些。
“朋友,请问去肤施城该怎么走?”
“肤施城?离这里好远的。”
我喝了口酒,随手把酒壶扔还给他。他驱马上前。刀衬着光,在他的衣襟中忽明忽暗。
“现在的路上不太平啦,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肤施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要手里拿一把刀就以为自己是刀客,威风、了不起。刀虽然可以用来杀人,但是它更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他扬了扬眉毛,从马上一跃而起,拔刀出鞘。那个时候,好像也有风从耳边吹过,而他背后的夕阳却让阴影遮盖了他的脸。
其实要当一个刀客也不是很难,只要手中的刀足够快。这个人叫负缙,他的名头我听过,是沙丘一带有名的快刀手。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负缙说,他去肤施是为了找一个人。他的马每跨一步,他腰间的葫芦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你呢?负缙看了看我。
我只能惨然一笑,因为他问我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在肤施城做了些什么;而在他问我之后,我更不知道自己去肤施城该做些什么。

我的名字叫没羽,当我成为一名刀客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如果手里有一把刀到底该用来做什么。后来我杀了不少人。当鲜血在刀下如牡丹花般绽放时,我忘记自己该怎么拿刀,于是慢慢闭上眼睛。因为在那个时候,好像就可以听到风吹水流的声音。
“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走吧,天快黑了。”
很多人都会问我同样一个问题。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都是见过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后来就索性不再去理会。因为我不但是一个刀客,而且是一个刺客。知道刀客与刺客的区别吗?刺客就是有重要案子在身的人。官府早已经贴出了榜文捉拿我。而且赏钱也不会低。原因很简单,我所刺杀的不是一般的人。只可惜我在最后失手了。
其实要去杀一个人不会很难,因为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我想杀的人,就不能活得安稳,除非是我自己改变主意。那一次失手之后,我离开了咸阳。或许在很多年以后我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于是在出咸阳城的时候,我没有让自己回头。

每逢下雪的时候,天都特别容易黑。天黑后不久,我与负缙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客栈。
如果一个人的酒量不好,就不要喝太多酒。因为人在喝醉了之后特别容易碰到麻烦的事。那天夜里负缙一个人喝酒徘徊,之后就醉倒在客栈门口。半夜的时候,一排整齐的火把照亮我们来时的路。当火把越来越近时,一队秦兵已经包围了客栈。
那一夜过得特别的长,因为我又杀死了很多人。或许鸾云说得对,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仇恨里面。如果哪一天仇恨没有了,活下去的意志也将会烟消云散。
负缙仍然睡在地上说着梦话。当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可以挠着自己的脑袋问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也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应该是羡慕负缙的,至少他喝醉后就不用再去杀人,至少他有勇气去寻找自己所要找的人。

第二日,离开客栈。
“既然你不远万里来找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她是我的发妻,她说她永远也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想找她问清楚。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我了,我不会阻拦她离开我。即使留得了她的人,只要她的心不在这里,她就不会快乐。这大可不必。”
负缙说,她的妻子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彤月。既然负缙那么喜欢彤月,而彤月就不该绝情离开。她能留下些什么的,却带走了关于她的一切。如果她走得义无反顾些,就不会让负缙找到。

肤施。
肤施城的雪在入城之前就已经停了。我与负缙分开后几天,有一个身着素衣,腰佩长剑的女子来找我。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我很漂亮吗?”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看来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恩。”
“我听说刀就是一个刀客的生命。她会比你腰间的那把刀更重要吗?”
“不知道。”
“不知道?”她大笑起来,“以前我问过他同样的一个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不知道。直到他离开我去了沙丘,我终于知道,原来在他的生命里,我永远也只能是排在第二位。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留在沙丘当他的刀客,为什么还要来肤施城找我?”
“有的人只有在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其实离开的人才是自己最割舍不下的人。”
“既然你是他的朋友,就请你告诉他,我不会被他找到。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他。”
雪把树枝压得很低。她拔剑出鞘,瞬间雪花满地。
如果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他。那么要嘛离开他,要嘛杀了他,人都是自私的,谁都不愿意让自己活得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