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的秋总是落叶纷飞,大片大片跌落在地上,砸在肩上。落青一眼望过去,只觉得心中那棵郁郁葱葱的树,纵然开满了期待,可染上这一季的秋,亦该早早迟暮了。
行至家门前,有幽香扑鼻,淡淡的桂花香萦绕于衣袖间不肯散去,他抬眼望见那一笼黄白小花开得甚欢,仿佛是在春天一般。
不知怎的,忽然间他心神恍惚,思绪随那暗香齐飞。
从前他去往凝霜家中时,她便是立于桂树下翘首盼望。远远地,他便能瞧见她顾盼生辉的模样。他永远记得那一幕,她着一身烟蓝色旗袍站在风里,那旗袍质地是极柔软轻盈的,秋风渐起时,旗袍的下摆便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她头顶上满树的桂花开得正热闹,风一吹,便扑漱漱地如一阵花雨,纷纷扬扬落下,掉进她的颈间,发上……
从那一刻起他便认定,那张秋阳下望着自己淡淡微笑的脸,是生命中最美的容颜。
(二)
“公子,凝霜姑娘又咳血了!”刚踏进门槛,府内的佣人便急匆匆地跑来禀告。
他心下一急,转过身即向身后的人行了大礼:“道长,求您救她,大恩大德,落青必永世不忘!”
但见一位须发全白,着青色道袍的老人,飘然立于庭院间。从年龄猜度,老人应已年逾八旬,却目光炯炯,仙风道骨,极是精神。
道长忙弯腰扶住他,笑道:“公子不必行此大礼,治病救人乃贫道份内之事,自当尽力而为,但姑娘的病能否痊愈,得看天意,将军请吧。”
这凝霜本是落青表妹,凝霜的父亲原是江南一带富豪,却不想得罪权贵,落得一个满门抄斩之罪,一夜之间,府内上下,无论男女老少,一一被擒。所幸落青去得及时,在那之前偷偷带走了凝霜,于是楚家便仅留凝霜一人存于世上。然而,对凝霜而言,苟活于世早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这飞来的横祸让她一夜之间顿失双亲,心下悲痛欲绝,终郁结成疾,一病不起。
他们匆匆步入凝霜房间,只见她斜倚在床头,白色衣裳早染上殷红斑点,一头乌黑青丝,孱弱地散落于肩头。她用巾帕捂住嘴,重重咳嗽,那声音仿佛要把整颗心都咳出来似的,雪白的帕子上,瞬时绽开一朵殷红的花。她的手紧紧地攒着帕子,仿佛一松手,它就会被风吹走,由于用力,手指的关节处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眼角的泪也被咳了出来,凝霜只觉得喉咙里仿佛有蚂蚁在爬,却又心力交瘁,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要失去了,她轻叹一声,正待重新躺下,却见落青进来,便又挣扎着起身。落青迎上去扶她:“凝霜,这是慈恩道长,他是特地前来为你瞧病的,大师名震江南,能医善卜,你的病有得救了。”她听罢,欲起身行礼,可刚一动,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落青见她秀眉微皱,似笼淡淡青烟——这简单动作于她,竟是十分艰难,只觉得心中有一把火在烧,忙伸出手去帮她,却听道长道:“姑娘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便是。”于是也给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扶她重新躺下。
道长替凝霜细细地把过脉,朝落青使了眼色,示意他跟着出来。走至庭院,道长重重叹了口气,听那长长地叹息声,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中五味杂陈,面对这即将揭示的答案,自己竟端端地生出几分怯意来。庭院里几株植物,因为过了花期,他竟也叫不出名字来,只是眼睁睁地盯着上面几片稀疏的叶子,在风里孤零零地,兀自摇曳着。他一步步地挪开步子,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紧贴着他的脚踝,仿佛是要裹住他似的,庭院中间是一个大的池塘,他望着那湖间挤挤挨挨的浮萍,偶尔被风吹开一条细缝,他听见那风中浮动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大师,难道您也无法救她吗?”
“唉,自古红颜多薄命,凝霜姑娘命运多舛,救得了此时,恐终究难逃一难啊!而且,”道长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落青:“她将给你带来灾难。”
他垂下的眼睑,突然迎着风抬起来,迎上来的,是他坚定灼热的目光:“不管将来如何,如今我一心一意想要的,便是救她。”他心底只有一个声音:无论如何,他一心一意想要的,便是救她。道长见他意已决,沉吟道:“那好吧。”他开下药方,交给落青道:“最大的难题,恐怕是药引子。”
“道长请说,再难也须一试。”
“须取白狐的眼睛为药引。”
(三)
“漏断云深处,星如雨,月如钩,叹昨夜梦里,红烛残尽珠帘瘦,肠断落花成冢。遥忆儿时,容颜胜雪,一地香花垂翠袖。然痴数半生浮萍,梦回处,暗香依旧,月满空楼,欲往何处寄千愁,君可知否,断崖回眸处,有泪双流,泪双流。”
是格外幽沉的夜,白纱账轻轻扬起又飘落。
一白衣女子端坐于亭间,纤纤十指,剔透如月,灵动于琴弦之间,便生出袅袅的曲子,若纷纷扬扬的杨花,散落于花草丛间,散落于夜空星空,飘落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也飘进他泛了微澜的心湖里。
清冷的月下,她缓缓回首,乌发如墨,容颜胜雪,眸如那初醒的星光。有幽幽的声音游离着飘向他:“表哥,我做的词,谱的曲,你可喜欢?”
落青蓦地惊醒坐起,一头冷汗涔涔,心怦怦直跳,仿佛悬于悬崖峭壁之间。
过了好大一会,他才收敛了心神,可一想到此梦,梦中的曲子一遍遍飘过,反复萦绕于耳畔,便像有细细的针刺在耳膜,尖锐地疼痛,他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青筋暴现。
枕畔的莲芸被他惊醒,懒懒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落青早已了无睡意,于是披衣下床,踱至窗边。窗外竹叶萧萧,他折了斜至窗边的一根竹枝握于掌心,只觉得那竹枝的凉直透到了心里去,手却无意间越发握得紧了:“没事,只是噩梦缠绕罢了。”
莲芸侧侧身子,盯着他的背影道:“听说你近来十分宠幸一位风月楼的女子?”
他依旧立于窗口,一动未动,只淡淡地道:“这你又是听谁嚼的舌根?”
身后女子得意的笑容,娇美若蓓蕾初放。她眼波流转,手指轻卷一缕颊畔青丝,仿若呢喃,却又亦娇亦嗔:“倒不过一些闲言碎语罢了,将军威名,断不要与风尘女子有纠葛的好。”
安静的屋子忽响起啪地一声,落青手中的竹枝断成两截:“不要再说了!”莲芸的一番话令他又忆起昨日在风月楼一幕,心中便如怒火烧。
(四)
那日,落青与几位旧友同去风月楼,请梨裳为他们抚琴唱曲。
屋子里,莺莺燕燕环绕,自是暖香融融,众人被灌得醉意陶陶,落青也醉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