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城的九月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阳光披在身上的感觉暖暖的,煞是舒服。青蓝骑着单车在这霞光满天枫树林立的世界里徐徐缓行,心中则是一股前无所有的轻松感觉。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牢笼,去往那个知名却又陌生的城市。对这即将淡出生命的枫城,她一点也不留恋,反而有一种迫不及待要逃离的情绪。她清楚的记得在这小小城市里发生的一切,宛如烙铁一般,深深的印在心头,那样顽固地对抗时间的侵蚀,不肯消磨半分。
而若真有什么是她所留恋的,应该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就这样漫不经心的骑着单车一路走走停停,青蓝微眯着眼睛,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回家的路似乎是那样漫长,很好,她现在还不想回去。
她要用这条路的长长距离,缅怀那个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随后记忆之门被轻轻扣起,静谧的波面上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青蓝偏着头,回忆他们相遇的情景。
是在她十二岁升入六年级的时候。开学那天,班主任让他们列成两队站在教师门口,然后按着高矮顺序排位。身高一向超越所有女生的她自然被编入后排,与男生同桌。记得她刚来到属于她的位子上,那个同桌的男孩子便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自我介绍,“我叫严夏。”那是一种温柔的、如阳光般的友好笑容,丝毫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带着嘲弄的不怀好意的假笑。
那时候的她是女生们眼中的怪人,男生们欺负捉弄的对象。独来独往,安静寡言,毫不合群,除了埋头学习还是学习,这是她给所有同学留下的印象。而她鲜为人知的类似小兽般发怒疯狂的另一面,也只有欺负她的那些男生知道。几乎每天放学后,她都会遇到那些在半路等她许久的坏孩子,而他们也一直没有捞到什么便宜,却仍是乐此不彼地每天截住她。
“一群神经病!”青蓝这么想。她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笨蛋,对于每一次的挨打,她总是毫无犹豫的反击回去。他们打一拳,她就回一拳,软弱只会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因着那些人的关系,青蓝对所有男生都一种下意识排斥的反应。即使面对的是露出友好笑容的严夏,她也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整理东西,心却因他方才的微笑而乱了节奏。
除了母亲,这还是第一个对她那样笑的人,也是第一个和她同桌却不会挤兑戏弄她的人,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秀气整洁的男孩子。
时间久了,相互也算是熟悉了,然而对于严夏每次的问话,青蓝仍是置之不理,其他的同学便纷纷说他,你跟那个怪人说什么话呢,不怕变疯了么?严夏却依旧温柔的笑着,对他们的话不予回应。
即使那一次,她削铅笔时不小心割破了手,他看到后立即拉过她的手指放入了自己口含着,惊地她迅速抽出,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又羞又恼。他却只是红着脸分辨,放在嘴中含一下,伤口会好的快一些。而后他又仿佛受了刺激般,指着她的胳膊开口,“你这些伤都是哪来的呀?天天都和别人打架么?”
面对他有些愠怒的表情,青蓝别过头,依旧不理睬。
其实,青蓝不是不理他,只是这么长时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已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于严夏,她褪去了对他的排斥,她喜欢呆在他身边的感觉,只因他的身上有种她渴望了许久的温暖味道。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简简单单的,对于同龄人的好感,仅此而已……
与他唯一的对话是在一次语文课上,那天严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发呆,直到语文老师叫了他第三遍才回过神站起。老师有些微怒,“你回答一下,刚才那首诗的作者是谁?”严夏一时发愣,不清楚老师说的是哪首,只好沉默。青蓝则在一旁低下头,小声提醒,杨万里。
事后严夏向她道谢,带着些许的激动,“哎,青蓝,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啊,你的声音很好听呢!”
青蓝笑了,母亲过世后,从没有人夸过她,即使她一直努力做到最好。
见她笑了,严夏却更加激动起来。
“呀,呀!你笑了!青蓝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笑起来真好看……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那是青蓝第一次和严夏说话、对着他笑,也是唯一一次。自那天起,她又恢复到最初的冷漠。而冷漠,是她最强有力的保护色。
六年了,如今的他们很久没见过面了吧。枫城那么小,小的可以让他们彼此相识,却又那么大,大到再没他的消息。
青蓝从回忆中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铁路仍然高高的架在半空,下面的两个桥洞也依旧在那静静地躺在那,十几年来未曾变过模样。穿过桥洞走一段时间,再拐个弯一直走,就到家了。
刚行至桥洞边上,蓦然间响起的笛声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她吓了一跳,停下车,单脚撑地,眼睛却寻向那个罪魁祸首。
精简的黑色短发,干净的白棉衬衫,棱角分明的熟悉面庞,还有那隐约熟悉的笛声。
青蓝心中一紧,是他,即使那么多年没见,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半坐在铁轨旁荒草中横笛在唇的人,竟会是他--严夏!
那个笛子的曲调,她应该是听过的,在六年前语文课上走神的那天傍晚。一向最晚走的她那天也不例外,待所有人走完后才慢慢地收拾书包,却不料耳边突然传来笛子悠扬的旋律。疑惑地望向窗外,见是严夏闭着眼睛斜倚在教师外的红枫树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吹奏着竹笛,火红的枫叶不安分地越上他的身,绘成一幅美丽的风景图。
就在那天,严夏送了她此生第一份礼物--一枚枫叶。枫叶上写着的,是那天课上新学的那首诗,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松开紧捏着沁满了汗的手心,青蓝深呼吸了一口气,露出微笑,眼中洋溢的不知是喜悦还是激动。
“严夏!”
笛声戛然而止。严夏低下头,望向声音的主人,沉默,时间也似凝结于此,安静的有些过分。
青蓝用劲咬着下唇,等待那个人向自己打招呼。然而出乎意料地,严夏并没有走向自己,而是非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沿着铁轨旁的小道,缓缓地、一步一步,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