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正浓

雾正浓

邂逅,雾正浓。

楔子
盛夏未至,却是秋的气息。阴雨缠绵,云雾浓浓,连百花都无处消遣。
她,一袭纱裙,耳边缀着几支玉兰,一抹素白。
她喜雪,喜白,喜在细雨中轻走。打开素伞,也绣着朵朵玉兰,轻撩长至腰间的乌发,将身影掩在雾中——雾正浓。
几番风景几番赏,淡色如雪,翩跹而行。街转角,几个孩童屋檐下嬉闹,一种悠韵,两笑闲情。步至,她缓推开樟木门,一缕茶香扑面而来,熏得整座茶楼如醉如仙。
她放下了素伞,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便是她常坐的,坐定,朝小二说道:“如常即可。”四字即可倾城。
“早为姑娘备好片刻了。”
她莞尔一笑,接过茶,放在松木桌上,待凉。
茶盖轻叩茶沿,三下,不多不少。吹拂过茶面。顿时,满楼生香。
雾愈浓。
轻抿,即品人生沉浮。
须臾片刻。一声男声唤上楼:“小二!”
“来喽,公子今天可照常?”
“如常即可。”淡淡四字,激起她心中涟漪。
“可还有靠窗之位?”
小二竟有些为难。“这…被漪姑娘先坐了。”
“公子若肯,可和小女子共坐一席?”她开口询问。
那男子款款走来,盘坐于她对面。即刻,悄然无语。
雾正浓。

曾忆
战火中的岁月,让人难捱。
大秦已灭,硝烟漫布整个天下,老百姓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在这样的时光里,却是生与死的离别。
一身素净,端坐镜前。绾上发髻,捻了支白玉兰斜插髻上,衬得脸上的妆倍显清雅,披起悬挂架上的罗纱舞衣,取了房前的玉剑,她粲然一笑——离别,这么难。
窗外的雾掩尽了整片天空,愈来愈浓。
起身,推开营门,“吱呀”的声音刺激着心灵。
营中,男子斜坐榻上,发髻颓乱,皮肤黝黑,一身威风战袍,脚上一双青靴,镶着一块玉玫。
酒醉时分,战争的屡屡失败,已让他颓废不已,而他只能借酒消愁,却是愁更愁。
殿门打开,男子一面惊异,满面醉颜:“妙弋?”
“大王,妾身知道大王为战事烦恼,恳请大王再观妾身一舞,愿大王能振奋士气,凯旋大捷。”她轻诺了诺,怆然举剑,婀娜起舞。
楚王复又回座,举起酒坛,边举头饮酒,边瞟着虞妙弋翩翩起舞,却满腔豪情,豪迈地唱起:“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西楚霸王的雄阔歌声响彻了整个垓下。
却是死似的沉寂。
“汉兵已略地——”虞妙弋轻开玉口,曼妙歌声绕梁三尺,惹人痴醉。
虞妙弋从剑鞘中拔出玉剑,舞剑轻盈如烟,复唱道:“四方楚歌声——”
凄凄的歌声中透着苍夷,战争已经让所有的美好都逝去了。
“大王意气尽——”剑舞倍加有力,剑指苍穹,质问着那轮残阳,人生的如此不公。
项王用酒漫过了整张脸,泪与酒遮住了脸,因为他不想将脆弱的一面献给大家。他做得很难、很难……
虞妙弋两目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花了的妆更将她变得憔悴,却抹不去倾城之貌。
“贱妾何聊生——”一声凄楚的叫喊,刺进项王的耳畔。忽觉不详,双手一滑,酒坛碎落一地,两眼直望着眼前的宠姬。
剑舞苍天,问天何泪?
虞妙弋愤然举起玉剑,黄昏的余晖映得整把玉剑璀璨无比,她满脸悲壮,将玉剑刺入小腹,殷殷红血从剑柄缓缓流出,漫了一地。虞妙弋硬撑笑靥,痴情望着眼前的楚王。
项羽朝虞姬冲去,在她躺下之际,环腰抱起,瘫倒在了地上。那曾征战沙场的硬汉,这时却为心爱的女人失声痛哭,但哭声却无力挽回她的生命,只有这时他才是最软弱的时候。
“大王,莫哭,贱妾…死了不足惜,恳…恳请大王不要伤悲。希望…希望大王能够…能够振奋士气,必定…凯旋而归,愿…贱妾的死能换大王的一世作为……”微弱的话语却溅起了项王心底波澜壮阔的仇恨,是情谊如此,是战争如此,是人性如此……
话毕,最后一缕游丝殆尽。
顿时,香消玉殒,满堂生香。
满地蔓延的血,红得刺眼,红得鲜艳。项羽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抱起她,朝门槛踏去。
窗外的浓雾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消散,愈来愈浓,天空更显得阴沉沉的。
“啊——天要绝我!天要绝我啊!”项王纵情一吼,雄震四面八方,复又低头端详着怀中的虞姬,死后仍是满面笑容,双颊如杏,项王眸中满是怜惜,泪水滴落在了她的身上,喃喃道:“妙弋啊,妙弋啊……你又是何苦呢?”
虽是如此,但浓雾却不曾消散,战争的枭火不会停滞,人们的哀嚎不会泯灭。
终地,乌江边上,悲剧仍是上演。血染乌江,却换得终成眷属,恐在两人心里,也值了罢。
“君王意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碧血化为江边草,花开更比杜鹃红。”
这句词,也足矣。

而今
她端详着他,亦是一身素净。白色的衣襦青纱罩着,腰间别一个精致的白缎银线香囊,缜密的针线绣出朵朵盘云,脚上着青靴,鞋边上镶着一块无暇玉玫,发中一拢,其余散发任其飘散,映得肌肤更加白皙,甚是飘逸脱俗。
一会儿,茶上。
她一瞧,竟也是玉兰茶,知遇知音,问:“公子也喜欢玉兰?”
“姑娘亦是?”他刚欲品,复抬头反问。
“小女子素喜玉兰的清香,及玉兰的贞洁。”
“嗯。”他轻颔了头,开始品茶,满齿生香,惹人沉醉。
两人对坐,却无言以对。
清风撩进了茶楼,卷起了满屋湿气,更有清爽。
女子早已茶尽,坐于席,观望着窗外的旖旎雨景,别有一番风韵。
“姑娘可是本地人?”男子也茶毕,复又观望着面前一抹素妆的女子,开口问道。
“嗯,公子是外地人?”
“是,我家乡是垓下。”男子轻答。
一时无语。
只是静坐,两颗心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那么遥远。
不久,窗外雨停,雾转天晴。
“既已天晴,小生还有事,先行告退。”说完,男子站起双手抱拳,辞去。清澈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留恋。
女子目送着男子走出茶楼,渐行渐远,一滴晶莹的泪滴漾上脸庞——前世之缘,今生怎会记着呢?
倍是遗憾,雾却已散。
早知前世相识,又何必今生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