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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条无名河,从起伏的丘陵地缝里汇集引出,经数十里,也经过我的村庄,一路奔赴长江。对面有一座山,充其量只有七八米高,红土壤,顶部多长杉木,腰侧杂材丛生。女娃们去打猪草,男孩们去放牛。大人们则看到那里柴火长势好,趁着黑夜清早和看林人周旋,呼哧呼哧挑得一担是一担,没有看见就算不得偷。
凹下去的地盘就被开辟出来,种小麦,红苕,黄豆,芝麻。当天渐渐暗下去的时候,这个凹下去的地方人迹罕至,茅草苍苍郁郁,蒿花无拘无束,自顾自开,看起来更加幽深,像一块湿布,没有被拉开,忧郁地半掩着什么。也有时候,一条狗不知怎么便到此劈开腿撒尿,沙地从庄稼地里窜出,也不管你吓着没有,三五两溜,呼吸轰轰,又闪入哪个旯旮不见影子。
我八岁或许只有六七岁,常常跟着大些的孩子跑。他们下河我也下河,他们入山我也入山。我尤其喜欢那座长满杂物的山,里面俨然有无尽的秘密,总会发现些让人意外的巨大惊喜。我自己会发现许多红的山果,甜的,酸的,一丛丛长在刺里。有时,一只野鸡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修长的羽毛泛着黑蓝的光泽。有时在阴森森的林间,看到地上全是淹没膝盖的植物,葛藤像蛇一样缠上杉木,花绿的毛毛虫结队在纤细的茎蔓上爬行,我也不是很怕。我会拿根木棍打它们,我呢,是多么勇敢的小孩子呢?
柳姐一直就喜欢我,我也喜欢柳姐。柳姐不算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是总是让人喜欢的姑娘。
花朝的时候,奶奶们带着娃儿,让她拿根绣花针,一针下去,给女娃们打个耳洞。大家都说,柳儿打耳洞又快又准,一点也不痛。柳姐也不知从哪里谋来一本书,看着看着,打出的毛衣图案就是要新奇好看。一般的女孩子是没有这么厉害的,大家夸是夸她,嫂子姐姐们还要向她求教,什么针法,上几针,下几针。她也不私藏半分,总是悉数教给她人。
农村人,好不好还要看抢割抢收怎么样。每到五一前夕,是家家户户插秧最忙的时候,前后左右的邻居说互相帮忙,谁家先插完,就去帮另外一家。柳姐总是帮别人家的多。她插秧可是一景,只见人在水中央,插起来像青蜓点水,别人一笼只插到一半,她一笼就插完了。这样往往将别人拦在中间,不好出来。插得快也不算的,还要插得稳,有的嫂子故意跟她比速度,结果过了一两天,她插的秧棵棵稳当当,跟她抢速度出来的秧像是白骨精打回了原形,好多浮在水面上。
我和柳姐是邻居,我也是个很招人喜欢的机灵鬼。
柳姐隔着窗子喊我:华子啊,我今天去山那边挑两担柴,你帮我看看牛啊。
柳姐有时也会叫我:有喷香的锅巴,给你留了,你快来吃啊。
我家是半边户,爸爸在别的镇里上班,妈妈除非我赖床或者尿床,她也不管我。她忙她的,只要我不添乱,由得我去野。只是有的时候我回来太晚了,她就指着我说,这么野的臭仔子,将来给你找个媳妇,就知道如何收敛心性了。
我说,我要找也要找柳姐那样的。
妈妈来劲了:鬼要你。柳姐将来可是要找好人家,看你流着鼻涕,恶心死了。
哥哥也说,不要脸,这么小就知道要媳妇!
姐姐也拿腔拿调地揭我的短,整天只知道吃了玩,玩了吃,晚上还拉尿。羞不羞,拉尿狗!
我很委屈,眼泪一满就挂在脸上。我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他们也不管我,哄笑着走开,任我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一抽一搭。我下了决心,以后哥哥叫我去给他拿这拿那我不理他,他有手有脚。而且,等爸爸回来了,我要揭发他偷偷抽游泳牌香烟。让爸爸狠狠雄他。姐姐更可恶,我要把她的半边小圆镜藏起来,我还要告诉妈妈,有一天趁她不在家,姐姐偷偷穿她的的确良碎花白衬衣,还对着镜子看来看去。
柳姐也听到我的哭哭哼哼,到我家的堂屋来了,她给我揩了一把眼泪。说,男孩子不兴哭的。一滴眼泪一滴血,你好看的脸蛋到冬天会变得皱皱的,比祠堂门口那棵柏树皮还难看
我说,我哥我姐都说我讨人嫌,我以后也不想理他们了。
柳姐说,华子以后没人玩就跟我玩啊,柳姐最喜欢华子了。
我破涕而笑。柳姐说,你真俊,将来会讨个好媳妇的,放心吧。
2
柳姐走在前面,扛着枪担,我走在后面。柳姐说,我们趁现在天热,柴晒得差不多了,去挑回来。要不然看山屋里的人发现了,会没收了我们的所有物什。
柳姐牵着我过了无名河,河水清滢滢,凉滋滋。我们沿着河岸缓缓盘曲而上,太阳似乎越来越烈。走到了凹形庄稼地,就只有我们俩个一长一矮的影子蠕动。
在一个陡斜的小坡上,我停住了。我看到了火红火红的花,花瓣像纤纤的手指,没有规矩,张扬怒放,瓣瓣勾曲。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葱绿的玉茎支撑着。让人觉得好看,又滋生出莫可名状的孤独。
天上的云块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们身上,淹没了这块凹形的地盘。孤独的花灼灼艳艳,在风里轻轻摇摆。我特意小心冀冀走过去,生怕惊醒了它们,伸着手摘了几朵,看着它们张狂而孤单的神情,我感受到气流在洄漩,微微颤抖。难道她们知道痛?或是吓着了她们?
柳姐问,你知道是什么花吗?
我说,不知道。没有叶子,只有花,开的形状奇怪呢。
柳姐说,你丢掉吧,这个花叫鬼花。是专门为阴间的人开的。
我没有扔掉这几朵叫鬼花的花。我是勇敢的小孩,况且这花那么漂亮,那么奇怪,我要拿回去,放到姐姐的枕巾上,吓吓她。
我拿着鬼花,站在一块高土台上,看柳姐收柴。我说,柳姐,我给你放哨,要是看山屋的人来了,你就跑,我是小孩,什么也没有。柳姐不答话,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抬头看我还在一副机警的样子,笑了。她说,你别担心,没有人敢说我们。
看山屋的人出现了,这一次不是老头,是一个青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微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捧东西。他说:华子,你看是什么啊?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他手里可全是鲜红的山果子。他看着我亲切地笑,也不顾我愿不愿意,就一股脑放进我口袋里。他又变戏法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在上衣上擦了又擦,又塞到我手里。
我才不要呢。我从来不是好吃的孩子,虽然我想爸爸给我买东西回来吃,可是他没有买。我知道我喜欢苹果,脆脆的,甜甜的,还有一股果香。可是我不能接他的东西。我妈妈从来不要我随便接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