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蕖叹

双蕖叹

【第一章: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春寒料峭,尤其夜间湖边,最是湿冷。
繁星漫天,有一个年轻的僧人走过树影摇动的杨柳岸。月轮映在湖里,摇曳了树影重重,明明是好夜好风好月,沈澈却无心风景……
这鬼天气,还赏景呢?他鼻子都冻红了!
夜间阴气重,尤其这湖边阴得不正常,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刚这么想着,他余光一瞟,忽然看到湖中央仰面漂浮着的白色物体。那东西像是人形的,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黑长的发水藻似的在水里漾开漂浮,其间点缀了几点星子,倒也不恐怖。
嗯,夜路走多了总是会遇到鬼的,于是……
“啊,鬼。”
沈澈面无表情的确认完毕,继续慢悠悠的赶路。
不是他胆子大,只是,无论是谁,若是一直就能看到一些类似随手将掉下的眼珠按回去的奇异场景,慢慢自然也就习惯了。他一直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除了能见鬼,除了无人教导竟也懂些术法,如此而已。
只是,虽然见得多,也不怕,他却从不喜欢招惹这些麻烦。先不说没人会无聊到没事惹鬼玩,就说有些不知根底的东西,招惹了容易,但万一最后送不掉,那才叫棘手。
可是,他视若无睹,却不表示她也可以当没看见。
事实上,早在沈澈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便睁开了眼睛,望向他的方向。
女子的眸色幽冷,面色苍白,眼珠半天才转一轮,却偏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眸光微亮。
水光一闪,衬着月辉漾开涟漪,别样的好看。
只一瞬间,那女子已是站在了他的面前。沈澈一直低着头走着自己的,而再抬眼,是因为那个女子离他的距离太近,近到已经无法忽视。
“我和你做交易吧,你帮我一次,我也定有能帮到你的东西。”
直到很久以后,沈澈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直接又莫名,让他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那时的他抬眼,那个女子就在月光下静静站着,身影单薄,衣色如雪,长发柔顺如水……
却惟独那张脸,像是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章:那堪更看,漫空相衬,柳絮榆钱。】

小屋内只有月色微光洒进来,昏暗异常。破旧的木桌前,沈澈兀自为自己斟了杯茶,动作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也不知她为何会找上自己,但他不问,只是默然。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总有些事情不知该怎么问,却知道,问了也找不到答案。
“我要找一个人。”
她侧目望向窗外,低哑的声音就这样飘进他的耳朵,轻的不真实。
“你要我帮你找?”
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沈澈于是漫不经心的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他缓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能帮你,就会帮你?”
她顿了很久,仍是不答,只一直就这样看着他,似乎出了神。
“先前不确定,但是,这么久了,只有你能看得见我……不过我没有要你白白帮我,这是交易,互利互惠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
沈澈被这明明没理却被她说得理所应当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偏生抬头对上的女子却似是一本正经。
于是浅浅勾唇,他问,“既是交易,那你用什么来换?”
女子闻言忽然迷茫起来,也不回话,只是望着他发呆。
半晌她才轻叹,“我不知道……当初,我还是人的时候便什么都不会。没想到,如今我不是人了,还是什么都不会。”
说着,她似是有些难过,不自觉便偏了头望向窗外。外边的湖面上映了很多星子,一闪一闪,像是被天空丢弃了一般,随着水波流动着,就像盏盏飘落的花灯。
花灯啊……
仿佛看到了那漂浮的光,她忽然便弯了眉眼。
有这样一个传说,是一对家境悬殊的小儿女,彼此相恋却遭家人反对,故而投湖自尽。也正是那一年,在他们殉情的那湖里,莲花开了满池,竟是无不并蒂。自那之后,那湖成了长情的象征,每年在他们殉情的那一日,都有许多人来这双蕖湖放花灯祈愿。
企水南岸的双蕖湖,便是因他们在那处殉情而得名。
也正是因了这个渐渐流传下来的习俗,在后来的一个花灯日,她在那里遇上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子。明明是陌生的,却偏偏在望到他的那一刻移不开了目光,而青石桥上清朗纯良的男子亦是有所感的回眸对上她的视线。
一愣以后,两人随后回过神来,她抬眼眉弯,而他低眸微笑。
那夜很美,天上银河璀璨,河里花灯辉映。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来人,这般情景,像极了话本里完美的初遇。
念及那人,她瞬间柔了眼波,声音也变得很轻……
“但他告诉过我,没有人有义务无偿帮你,所以我想和你交易。这样,便不是无偿了吧。”
也许是魂识残缺的原因,她好像很喜欢发呆,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
那个声音淡淡的,似喜还忧,含了几分无助和萧瑟,其间的一叹,似乎能落到人的心底。
沈澈一愣,像被那声音蛊惑了,望向眼前被雾气迷蒙得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只觉得连那雾气都薄凉起来,让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窒息。
沈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一顿,不自觉便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你想要我帮你找谁?”
她一愣,对上他的眸。
“我帮你找人,你陪我聊天,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有什么东西都可以讲与我听。”说着,他一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这也算是交易,我不是无偿的。”
絮儿抬眼,就这么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真的吗?你愿意帮我?”
沈澈原先还是有些勉强和犹豫的,但见女子这样小心的开心着,像是被影响到一样,他的心情也一下子好起来,于是轻笑颔首。
其实沈澈常笑,可那道弧度从来都像是刻在他脸上,未曾到达眼底,从不像此时真切,连原本略带凉意的五官都温和起来。
他说,“是,我帮你。”
她顿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你是好人。”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坏鬼,”他玩笑道,随即挑眉,“我叫沈澈,你呢?”
女子顿了很久,像是一瞬之间思绪飘忽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久以后,她才缓缓地说,“我的名字不好听,这些年没有人看见过我,孤身呆着,总难免生出些飘零无助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