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鱼，尤其喜欢小鱼。
因我的名字当中有一个与“鱼”谐音的“余”字，所以自幼便与小鱼结下了不解之缘。夏日，午后，艳阳高照，挽起裤管，光着脚丫，踏入清凉的河水中摸鱼，是我童年时期记忆星河中最闪亮的一颗。
儿时记忆中的小鱼，小河中的生灵，尽管很鲜活，但略显单调，白、灰、黑的浅色调为主。直到后来有了所谓“进城”的经历，才真切地看到，世上还有着一个个被透明玻璃缸围筑起的别样空间，在那里生活着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观赏鱼。观赏鱼的名目、种类繁杂不堪，我独爱其中小小的那种。
我最爱在闲来无事时，映着微熙的晨光，静静地看着小鱼悠然自得地任由自己的尾巴在缸中荡起一圈圈涟漪。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一种恬淡的守候，这是一种美丽的诱惑，且对于此种诱惑，我终于没能抵挡得住，也开始养起了小鱼。
去年夏天，我从我的一个学生手里讨得三五条小鱼，黑的红的粉的俱有。又向同事讨得一个稍有破损的小鱼缸，开始养起鱼来。放入小鱼之前，我把鱼缸里里外外清洗了很多遍，直到一尘不染，通体透亮。
每天清早，赶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快步赶到桌前，查看我的小鱼是否安好。每当它们的欢快身影映入我的眼眸时，我的每一个毛孔都会愉悦地唱出轻松的气息。
但只持续了三五天的时间，鱼缸内的小鱼开始陆续死去。直至最后，只剩下一条通体黑色，体长不过三四公分的小鱼。没有了其他伙伴的追随，它显得尤其落寞了。我的鼻尖一酸，它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墨默。
我比从前更加用心地照料墨默。
但我的所谓“更加用心”，也不过是给它换水的时候动作更轻柔，在缸前凝视它的时间更长而已。因为时至今日我也根本还是一个不会养鱼的人，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也许是墨默可怜我，不舍得离开我这个并不及格的主人，二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墨默竟然顽强地活着！非常健康地活着！它的顽强让我感动。
期末就在我的浑然未觉中不期而至。面对即将到来的漫长（至少对于墨默可谓漫长）假期，我急着给它寻一个代替我照顾它的人。
离校那天，我把墨默托付给妻的一个学生。
可没想到，一别竟成永恒，墨默成为了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一抹亮黑。
曾有无数次，我想到那个学生那里去打听一下墨默离开我以后的生活轨迹，但又始终没办法鼓起足够的勇气。我实在不晓得墨默的小小身躯能抵得住多久岁月的无情摧炼。
我在自己的背叛中苟且偷生着，一天又一天……不知道墨默能否看到我的背叛。
时间是疗伤的圣药，我不止一次用它敷住自己的卑劣。不曾想，就在前几天，我的麻木被揭开了一角。
妻从市场买回四条小鱼，比当初的墨默略宽。红、蓝、黄、粉，四条小鱼的脊背各有一条不同的亮色。卖鱼人讲，这种小鱼的名字叫接吻鱼。接吻鱼，呵，多浪漫的名字啊！
妻自从带回小鱼后，脸上时刻带着笑，看得出她很喜欢这四条小鱼。她之用心较之当初我之用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妻也愿意凝视缸中的生灵幸福地摆动自由的小尾巴。而且，我们的宝宝也会轻轻抚摸着透明的鱼缸，并稚嫩地喊出：看小鱼！他是我们的幸福，他是我们的希望，他的欢快也感染着四条小鱼。
但是很快，旦夕之间，其中一条小鱼停止了呼吸，薄薄的一片身体漂浮在水面上。有时同伴游过，带动的水纹使它略微晃动一下，但是那样无力。
面对小鱼的死，妻很茫然，甚至可以用慌乱来形容。当你面对一个可爱生灵的远逝而手足无措，你的心会是怎样的一番难受了得啊！这一刻，小鱼的生命是脆弱的，妻的心弦也是脆弱的。显然这条小鱼的远离给妻的打击很大，“老公，小鱼的眼睛真可怕，有些吓人。”妻低低地说。是啊，如若不是目睹过当初的鲜活，又怎会品尝到如今的可怕呢？！
第二天一早，我捞出小鱼的尸体，用纸裹住，带到了学校。时间早得很，院内很安静，空气清新中夹杂一丝幽微的青草香，天空蔚蓝的不能再单纯了。
我把小鱼埋到一棵绿意环抱的树下，那里有花有草，惟独没有人迹。我不想别人去打扰它，妻也不想。
接下来的几天，妻提心吊胆地关注着余下几条小鱼的每一次游动，生怕错过它们带给这个世界的每一瞬精彩。
但妻最不愿见到的事情还是来到了。这次一走就是两条，只剩下一个“小蓝”，孤零零地绕着同伴的尸体游来游去。心底的悲伤涌动着两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当初的墨默。
“老公，它，给你了，你把它带到学校去养吧。我不敢再看它了。”妻凝视着仅剩的一条小鱼，凄楚地说道。对于她的凄楚、她的悲伤，我无能为力。那一刻，我很无助，妻更无助。
第二天一大早，似曾相识的一个好天气，我合葬了弃我妻而去的三条小鱼。抚平泥土，我在上面插了一根树枝。枝上叶片嫩绿鲜亮，上面擎着一颗好似眼泪的露珠。
……
三天了，每天清早我都要急匆匆地赶到我和妻的“小蓝”身边。看到它仍在鲜活地游动着，我的焦虑、急切会转变成一整天的愉悦。
就在我写下这篇文字之前，我给“小蓝”换了水。新水更清更静。“小蓝”瘦弱的身躯不停地在缸壁上寻觅。我知道，它是在寻觅一丝通向自由的气息。可是，它早已被我的自私囚禁。一个自私的人当然会为自己的自私念头感到心甘，只是我无法知晓，小鱼会为这自私的念头感到情愿吗？
是谁在宣扬：人的心灵比天空都要宽广？笑话！自私、背叛，在我看来，这才是对其最好的注解！
小鱼，请用你的坚强原谅我的自私！尽管我未必有权利请求。
好好活！！！
小百姓于2009.5.21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