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表妹

远去的表妹

放学一回家,刚想丢下书包去跟小虎他们几个斩羊角,妈拉住了我,指着站在桌边看爸裁衣裳的一个小女孩说:“黄毛,别走,给你介绍个伴。诺,你表妹,来跟你爸学一年缝纫。以后少到外面疯跑。要玩,跟表妹在家玩。”站在爸身边的女孩,瘦瘦的,一件碎花衬衫飘飘荡荡,遮过了屁股,齐肩的两小辫,长长的脸。见我看她,就“啪”的一笑,墨似的两眼友善地看着我,仿佛早就是朋友似的,说:“黄毛哥,你放学了?”
从此,我的生活里,就添了个好伙伴。我喜欢表妹墨似的眼神和略带外地的口音;我喜欢表妹天真大方的个性;我喜欢晴天的傍晚时分,村口的榆树下常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怪腔怪调地唱“上海糖年糕——两分洋钱买一包”,一听到这声音,我与表妹就相互挤挤眼睛,不约而同地找个借口,飞也似的跑出去。最主要的是,每次都是表妹替我出钱。尤其是星期六,我是多么希望听到下课的铃声啊。一到星期天,爸妈似乎也放了表妹的假,我们形影不离,比跳牛筋,踢毽子,拾蛤蜊。
记得又是一个万里晴空的星期天,我与表妹在榆树下比赛踢毽子,看谁先踢满一百下。表妹因为是女孩,理应踢难度较高的“打跳”。她先捋捋毽的羽毛,向空中一抛,追过去,昂起头,墨似的两眼瞄准毽子下落的位置,弹起左腿,“嘭”的一下腾空而起,五彩缤纷的羽毛越过头顶,像只受惊的小鸟,向高空窜去……表妹一连打上十几个,面不改色气不喘,并且几乎都在原地。有时为令我开心,故意斜里踢过去,“呼——”的一下,毽子带起一阵风,从我面前掠过,飞出好远,表妹燕子一样追过去,脚一勾,毽又腾向空中……
“稀——奇?”我并不服气,抓过毽子,抛得老高,抢上去一个优美的弹跳,脚刚沾地,就“啊呀”一个趔趄跌倒了。表妹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涨红了脸。我躺在地上,抱着条腿“嗯嗯”叫唤。表妹笑过一阵,看我绷紧了脸,蹙着眉头,十分痛苦的样子,就走上前。“真的摔疼了?”边说边来拉我。我紧紧攥住表妹的纤手,向下一用力,表妹便滚到我身边。我一跃而起,欣喜若狂,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话表妹的上当受骗,表妹噘起了嘴唇……
每个礼拜是与表妹在一起欢快的嬉戏,和小虎他们那班羊角朋友就日渐疏远,放学的路上,他们几个就凑在一起,扯着嗓子向天喊:
“黄大毛,小表妹
两个坏东西
一对臭夫妻
……
我抱紧书包,昂着头,向他们睨一眼,傲然而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我行将小学毕业,表妹也凭了自己的聪颖,除了中式棉袄缝得不算了妥贴外,其它衣、裤、帐的裁剪缝纫都已学会,拿爸的话说叫“满师了。”
啊,我是多么希望表妹没有学会这些东西。没有学会就可以继续留在我家,和我在一起跳牛筋、捉迷藏和踢那窜入云天的羽毛毽。但是妈说。“总有那么一天的么。她不要吃饭?”我那时少年的心,全不懂得“吃饭”的意义。我只知道不要我的表妹离开,不要丢下我在门槛上发呆,我已在心理上完全接受了这个妹妹,仿佛她生来就是我家的一部分,仿佛她天生就应该与我在一起。妈或许是为了安慰我,看一眼窜高了个儿的表妹,笑着说:“就是做你老婆,总不能现在留在家吧?明天礼拜天,正好,你送她。”我像被妈刺破了哪块肉,浑身一惊,偷看表妹。表妹一言不发,正专心地低着头,钉一件上衣的钮扣,向着我这面的,是耳朵下一片红的脖颈。
初夏的季节总是让人怀念的。高远深蓝的天空挂着几朵棉絮样的白云,朵朵向后移动,空气里流淌着麦苗、油菜和青草的香气。婆娑的绿树因风摇荡,绿树下浅蓝的河水升起一排排向前推进的波浪,浪尖上片片金黄的光斑咚咚跳动着,似无数鲜丽的小金鱼去接受检阅,整体看又像万道金鞭在舞蹈。
我挑着表妹简易的行李,心情欢畅,自然风景脱离了课堂上枯燥的文字描写,就变得生动活泼,赏心悦目。表妹拎着妈送她的一个包,跟我并肩共走那二十里回家的路。她不时地指点着我看这看那。
“黄毛哥,那边——”
大河的远处,是一只带篷的渔船,船周围十数黑色的斑点,一会儿潜入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渔人头戴毡帽站在船头,拿根长长的竹篙,间或伸进水里挑起片斑点。
“噢,鱼鹰,在叼鱼呢。”我看了一会儿,说。
“不,是老鸨。”
“是老鸨,书上叫鱼鹰。”表妹就默不作声,脚步似乎慢了。我也放慢脚步,等待表妹同行。
“黄毛哥,你说,你以后还会记着我吗?”追上我的表妹不看我。
“肯定,”我看着她耳朵下的那块脖颈,太阳照着,是红的。
“三年,还是五年?”
“至少十年。”我说。
“不一定的,你们念书人……”表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将手里并不沉的包换个手,竟不开口。像有一只手,在我的心上抚摸,甜甜的,有些舒服有些痒,我想捉住那只手,它游来游去,让人捉摸不定。我希望它上下左右,坚决些,有力些,或者干脆在我的胸膛大搅一场,挠个痛快,行走中暗暗期待了好久,竟再无动静,听见的,只是“嚓嚓”的脚步声,看我的表妹,朝向我的,依然是那块脖颈。那时候红亮的太阳正隐藏在棉絮似的白云里,田野上暖风吹起了阵阵绿波。
二十里地与表妹同行,是分外的短。穿过村落前的竹林和几户茅舍,她家便到了。门上了锁。
“大舅他们呢?”
“许是队上干活去了。哥,你累了吧?快放下来。”表妹说着,走到门边的窗口,从窗台上抽出只胶鞋,倒出钥匙,开了门。
“哥,你歇着。”表妹找了条板凳让我坐定,自己屋里屋外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一无所获后,歪着头看了我半天,豁然开朗似的,说:“哥,我们田里去,上次听我爸说,种了西瓜呢。”
“真有吗?”我高兴地问。
“没错的。”表妹说着,找出菜篮和两根竹竿。
“带这干嘛?”我奇怪地问。
“瓜苗欣的话,西瓜是找不到的,竹篙一拨,不就都出来了?”
表妹带着我来到他家的瓜地,果然是一片翠绿葱茏,瓜藤似无数条碧绿的蛇,昂着头游满了田。我与表妹日本鬼子扫荡一样满田翻找,露在外面的几个西瓜,大都带了层白白的茸毛。“葫芦”表妹说。于是我们用上了带来的武器。横拿在手里,一垅垅扫雷般拔过去,每发现个大的,我就惊呼表妹过来鉴定是生是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