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灰色的建筑。南宁的天气春如四季,就像婴儿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阿琉手撑着天台的栏杆俯下身子,任风穿插入发隙,薄凉刺骨,连着神经都振奋了起来。收回身子她随意的靠着,边掏出烟边嗤笑出声“每一张点满水墨的纸,都曾有过一段纯白的时光,人是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咔嚓”一声复合的脆响。画面在这一刻被定格。
相片中的阿琉身处这个城市的中央,灰白的底色映衬出她手中打火机里的火焰飘摇艳丽。我仿佛看到旧电影里身着红色旗袍,头戴牡丹,在幽幽长廊中嫣然巧笑的画扇女子,透着一股铅华过尽的旧时光的味道。
“你有没有遗失过你的影子?”她轻轻问道,不知空气寂静了许久,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最终回响的只有风吹过废弃塑料袋的呼呼声。
“曾经我有一个影子”阿琉毫不在意自己的自言自语自顾地说着。
“那一年,影子理所当然的出现在我青春的最开始。我永远记得她怀抱新书穿着纯白棉布裙子向我羞涩浅笑的模样。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被种下了一棵并蒂莲的种子,它因她的温暖迅速生长,最终操控着我对她所有美好的感官。”阿琉抖了抖手里的烟望着远方。
“后来我们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合铺,用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来形容我们一点也不突兀。”
“还记得初一那时学校还允许外宿,我和影子都选择了回家。多年前那条坑洼得瘆人的小路还未修成如今平坦的水泥路。影子家有辆老式单车,可她不会骑,我会,却也只是勉勉强强。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没有。可夜间的小路还是出现了我们歪曲的身影,前头是危险开着的我,后尾是手握电筒提醒我小心的她,黑暗似乎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静寂和恐惧也被畅快淋漓的笑声驱赶得再没有踪影。”
“咔嚓”又一张照片存入我的底片。一样的天空,一样的云,一样的城市,还有手指间那明灭的星火。镜头中我看不清阿琉的脸,透过迷蒙烟雾,嘴角弯起的笑隐约现了出来,那是思念的弧度,融入了空气,期待传入另一个人的心底。
“时间如同一个蒸发皿,我们的友情在里面翻滚沸腾,然后愈发浓郁起来”阿琉如是说。
“世上不会有总是完美的东西,不曾破裂过又怎能允许存活于世。有人说占有欲是爱情的瓦解剂,也许所有感情皆是如此。年少的我终究轻狂,总以为在以我为主角的世界里,其他的人、物都是配角,他们都需依附我而生。却忘记了我在别人的人生戏剧里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阿琉的眼变得深远,狠狠地吸了口烟她仍在絮絮叨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排斥除我之外和影子有话聊的人。当她们谈笑愉悦时,我觉得自己被遗弃了,那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窥视的感觉让我无尽抓狂。当烦躁需要一个出口时,我们总是习惯选择最亲的人肆无忌惮的伤害,人类最原始的烈性我依旧不能幸免。我开始挑剔影子的所有,穿着或言行。各种令人难堪的讽刺扫射向她,千疮百孔,她依然沉默。她的隐忍成就了我胜利的快感,呵,你看那时的我幼稚到无可救药。接着我可笑的把疏离当成惩罚,企图换回她回归的唯一。当我按耐不住猛然回首,才可悲的发现,渴望的,早已脱离预期的轨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后来,影子有了另一个圈子,没有我的圈子。”
“老天总喜欢搞些巧合的把戏来愚弄众人。初二的内宿分配,我们被分在同一个宿舍,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以陌生人的态度相处,总有说不出的尴尬感。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我突发着强烈的念想‘去道歉吧。请求原谅了或许就可以回到从前了’。最终我能做的依旧只是擦前而过时那礼节性的笑和默默地关注。无迹可寻的错误又怎么道歉,没有争吵仿佛自然而然的分手又该以何种方式挽回?我不懂,所以我放弃了。”
“再后来,我似乎一瞬之间成长起来。变得低调,变得沉默。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企图以这种姿态得到救赎”
“初中毕业后,影子离开了那个小镇,我也离乡求学,我们没有再见过面。可我时常能在夜里梦见她,她向我笑的样子,她靠在我身边温柔低语的样子,她爬校门害怕的样子,面对面吃卷筒粉她可爱的样子,还有坐在车后座她安心的样子。每每这时我总能从梦中笑醒,然后任枕巾湿了一夜。”
阿琉将最后一口烟吸入身体,然后吐出漂亮的烟圈“影子对不起”她喃喃道“当时的我该有多骄傲才能有勇气无视你的无声悲凉;当时的我该有多懦弱才能允许你淡出我的世界无力挽回。你要幸福,你的幸福便是我最好的救赎。”
阿琉离开了,前方破云而出的晚阳透过她身体的缝隙投射在相机的光圈上,映出一个孤独地身影。
不久之后我发表了一组名为‘一支烟的时间’的照片,它讲述了两个影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