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渔樵

白发渔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独自站在狭隘关的一处崖壁前,在夜幕侵袭、孤独笼罩的此刻,他忍不住想起了春秋鲁隐公四年,由一名出征远伐陈宋的士兵所作下的这几句诗句。
征战十五年,如今的他已由当年的一个普通小兵成了现在功绩累硕的大将军,完成了由茧变蝶的华丽蜕装,实现了年少时的雄心壮志,而他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快乐。
随着岁月的侵袭,曾经的豪情壮志,昔日的热血沸腾已不复存在,唯有的,只是对妻子潮水般的思念。
某年某月某日,他和她在某个桥头相识,初夏的星辰见证了他们对于彼此的爱慕,那晚的夜空有很多的星星,她低头伸出手心,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星星是他看她的眼睛。

六月三槐柳岸,南风入弦,枝头摇摆诉新蝉,微雨过小荷翻,他们的爱在那个初夏点燃。
月色如浅唱,江火似流萤,缓缓流淌的爱,芳菲不尽,她靠着他,他抱着她,日暮到黄昏,情思如溪水悠长恬淡……

然而,这种田耕牧民,白发渔樵的日子并非他最终所愿。自小他就强身习武,又喜读兵书,虽非贤才,但也稍明韬略,只可惜如今开朝盛世,未能让他一展宏图。
直到那一年,外藩作乱,朝廷广招将士,出兵伐奴,那时的他25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好不容易逢遇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毅然征召入伍。
临行前,妻子含泪紧握他的双手,不想与他分离,他反握住妻子,笑着对她说,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还你一个威风凛凛的丈夫,到时你我绝不再分离。
妻子挥泪摇头,说她不需要富贵荣华,她只求能回来一个和去时一样健壮的丈夫。
他允诺,与妻子相拥告别。

天亮时分,他跟随着浩浩的兵队,踏上了期待已久的征途。
匈奴虽然残暴凶残,他却未曾怕过。大丈夫生亦何欢,死又何惧,怕只怕等闲虚度,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战场上的他,英勇无比,号角声中,他如同一只离弦的箭,迅捷而锐利,加上拥揽的才智,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从一名小兵升格到了副将。
三年后,因他坚固严守和巧计用兵,外藩死伤惨重,迫于无奈停战休和,并契约永不犯境,君主大喜,召他回朝,并封赏他为辅助大将军。
至此,他完成了年少时一时萦绕心头的梦想。

也许,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
有些征途一旦踏上,就永无回头之路。

安顿好将军府的一切,正当他喜于今日的成就,想着自己如何英武地出现在妻子的面前,妻子欣然落泪的场景时,君主间为了争权夺利,再次引发了战争。
而他,便是这次主战国为首的将军。

他从小挚爱三国,然而此次战争的赘长,厮杀的残酷,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春去秋来,花开花谢,百万骑兵,血流盈沟。
三年过去。
五年过去。
前面不断地有人倒下去,尸殍锇野,死伤无数。
昔日攻打匈奴时一起并肩作战,奋勇抗敌的战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矫健的背影,不断不断地减少,到某一天,他们全部在他的眼中沉堙。

八年过去。
十二年过去。
他似乎还是当年那位在战场上威武杀敌的大将,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然而两鬓却无法遮掩地萌生了不少白发。
岁月摧残,流年如刺,在他的眼角也刻下了褶痕。
他已忘记了,有多少个夜,星辰隐没,他率领大队人马在黑暗中摸索;多少个严冬,寒风萧瑟,将士们浑身打颤,唇色泛紫,却不得不蜷缩着前进;又有多少个日头,酷暑烈炎下,擂鼓阵阵,腐尸臭气熏天。
累累白骨,战马跌足,悲鸣声声,死生悬河。

半城烟沙,兵临池下,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发送走黑发;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残骑裂甲,铺红天涯……

是夜星光满天。
明日,他将临来最为关键的一场战役,胜,则凯旋而归,败,则身首异处。为此,两天前他便带着士兵埋伏在了这里。
常年累月的搏杀,让他早已无法感觉到死亡的疼痛,可是那丝对于妻子的愧疚,对她的思念,却随着时间的消磨,与日俱增。
心底无数次地泛起忧愁,他和她的过去一次一次在脑海中闪现。
她蹲在炉灶边生火为他熬汤,她上山采摘野菜下田种苗,她挽着他的手行走在优美的大自然,她依偎在他的肩头一起看雪看雨、看星星看日出。

仰望着天际,他的眉骨消愁悔痛,如今的他已不祈求还能与她长相厮守,只愿此生能再见她一面,跟她道一句对不起。
可是,一天,十天,一月,十月,一年,十年,十五年……,她是否还在家中等候着他;是否也和他一样,苍了白发,暗了容颜;是否,还愿意与他共度余生。

最后一颗星星在天际消失,白昼来临。
喊声大震,旌旗摇曳,兵布阵势,炮声齐发,一场厮杀轰烈打响,顿时狼烟四起,刀光血影,数十万雄师,猝死绞杀。
昼去夜来,夜走昼至,不知交战了多少天,战争终于结束,三十万的人马却只剩下数千余骑,踏在万堆尸骨之上,他宣告战争的胜利。
班师回朝后,君主大喜,欲对他加官进爵,封地犒赏,他却请求卸甲归田,君主无奈,只得让他辞官还乡。

村里人早已闻之他的丰功伟绩,在他回到乡里的那一刻,所有人站在村口出迎,他们的热情和温馨是他离乡这十五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驻足在人群拥围的中央,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曾今闭目都能行走的村庄,及那些只要听到足音便能辨别的村民们:
池边的杨柳茁壮高大了许多,旧时的很多房屋早已不复存在,临壁的大叔已经白白苍苍,噙着泪说你终于回来了,离开时还只有五岁的小妹妹如今已风华出尘,嫁为人妻,还有很多他离开后出生的小孩,都围着他打转。
只是,那殷勤笑语中,他没有看到他妻子的身影。

白发渔樵,老月青山,平平淡淡值得珍贵,把酒言欢,你斟酌我举杯,和陌陌红尘共醉……
这是他在回来的途中一直想象的画面,只可惜,一切明白的太晚,他花了那么久才领悟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珍贵,却已是十五载之后,时光萧然。
当年轻而易举可得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