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拽开缠绕在身上的草藤,手扶在胸口,回味刚才看到的一切,越发清晰了。
所有的人都说青子是在做梦,哪里有他所说的地方?细白的沙,透明的水像空气一般浮动,根根莲荷浮游而生,三五步一枝,一两片叶子,头顶硕大的花蓬,一律的颜色。花的颜色每一次都不同,青子说不清楚,有时是娟红的,有时是淡紫色的,还有时是宝蓝的,叶子的颜色倒是固定,只是很奇怪,是黑色的,墨染一般。细白的沙子中间,点缀着片片晶莹的石花,随风而动。人么都说,梦里到底和别处不一样,许是有的。但青子坚持那是个真实的存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一次比一次更清楚,一次比一次更能感觉那淡淡的花香。梦里是不会有味道的吧?
其实,青子有个秘密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还看到了一个女孩,有时坐在花蓬上若有所思,有时伏在花枝上酣睡。白白的裙子,黑黑的头发,纤细的足。看得真切时,那粉红的脸颊,细密的睫毛,都清晰可见。青子有一次数了数,是二十七根,另一次数数,有二十六根,弯弯的、翘翘的,像神秘的召唤。青子相信,这地方一定有的,就在此以外!
落日被昏黄的风沙弥分成模糊的轮廓,一行南雁悄无声息地奔波着,细瘦的树枝飘摇了几片枯脆的叶子,大地龟裂的皮肤黯然地呼吸着一具身体散发出来的微弱的湿气。
这具身体就是青子,大概是被飞雁抛掉的负累,他的嘴里咬着一根木枝,飘忽间被风吹落在这个地方,嘴里的树枝挂在那细瘦的枝丫上。青子似乎还眩晕在刚才的飘落中,许久,他咪睁眼睛,试探地打量自己坠落的地方,陌生而荒凉。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沮丧,这荒凉,正是他需要的孤独。因为,他来的地方太嘈杂了。
青子是逃离那个地方的,拥挤的气味和声音被风揉成粘粘的泥团,蛰伏在每一寸皮肤上,使他像被抛上岸边的鱼,无法呼吸。青子预谋了很久,他知道,从容地走出那个地方,几乎没有可能。不用说那些泥团的粘绊,还有那些从墙角窗缝里生出的藤蔓,当他刚挣扎出一点空间,喘息未停的时候,冷冷地伸出、缠绕,并将他甩回,甚至是更粘稠的泥团里。那里的人们非常理解青子的梦说,都十分同情地注视着青子:可怜的孩子!一定是睡魔症了。
青子闭了嘴,但心里更认定那不是个梦,他会找到那个地方的。但经过几番徒劳的挣扎,青子一次一次逃离,一次又一次被拽回,几近绝望。当他吞咽着干涸的空气,仰望天空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南雁。青子轻轻地笑了,到那个地方,怎能让你通过平常的方式呢?美丽的地方,就该用非同一般的曼妙的方式。所以他将自己交给了那行南雁,通过一根木棍。
青子在南雁眼里或许只是个被俯视的尘埃里的一个另类,有着飞翔的愿望,它们不可能知道青子内心真正的向往,但它们还是好奇地接住了青子举起的树枝。好奇心不能去除旅途的寂寞和劳累,南雁看着这个在空中毫无飞翔能力又毫无新意的挂赘,便一弃而去。不过青子很是感激,能从那个地方出来,他是会找到那飘的淡淡花香、有个美丽女孩的水乡的。
青子打量着身边的荒凉,茫茫无际,那不怕!青子想,没有藤蔓的缠绊牵拽,多走些路又怕什么呢?青子抬腿要走,发觉手里还攥着那节树枝,挂在细瘦的枝丫间。青子笑自己兴奋过头,有些憨傻。忙松了手,腿却没抬起来。
青子想,是自己飘飞时的激动引起的腿软,歇一下也好。
坐下,身下的土地竟十分松软,厚厚的棉絮一般。橘黄的夕阳安静地陪伴着,似有似无的风拂撩着,青子的眼皮发沉。就在这时,那淡淡的花香钻入他的呼吸,神情一振,果然,那细白的沙、浮游的莲,粉红的人来了。这次最清晰,那女孩仿佛就在眼前,月牙儿的酒窝盛满甜甜的笑意,她似乎是冲青子招了招手,提着篮子在花间穿游。是,是在游,而不是走,鱼儿戏水。青子惊喜,有很迷惑,就这样简单么?就这样到了么?
女孩又游回青子身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眼睛里说:来呀!来吧!
青子有些迟疑,但还是虔诚地伸手要去捧住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洁白。但是,落空了,那女孩似乎是逗着他玩儿,小小地往后游移了一点点。青子手往前伸一点,女孩往后移一点。青子的身体倾斜的快失去重心了,迈腿,像被定住了。心里一急,身体一挣,醒了。
暮色沉降,青子对自己说,该走了。不能,走不动,低头看去,双腿已深陷泥土之中,牢牢地,怎么也拔不出来。伸手去抓那节树枝,也不能,距离拉远,够不着了。
青子忧伤地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进去的躯体,想起那些草藤在他挣扎着要出来时说的话:不能出去!到处都是陷阱。